从并州到崇州，快马加鞭也得走五六天。
狄仁杰选了条偏路，绕开了沿途的几座大城，沿着河北道腹地的小路往崇州方向插。
沈砚起初以为他是为了赶时间抄近道，走了两天之后才看出来——狄仁杰是故意绕的，专挑那些被战事波及过的村镇走，像是要亲眼看看契丹人打过来之后，沿途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第一站是个叫柳河集的小镇，镇子不大，百余户人家，镇口立着一道砖砌的牌坊，上面刻的镇名被烟熏火燎过，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沈砚骑马经过镇口的时候，看见牌坊下面扔着几件被踩得稀烂的衣服，旁边还有一辆翻倒的独轮车，轮子歪了，车上装的东西散了一地——半袋子麦子，几件旧农具，还有一只碎了的陶罐，罐口还残留着干透的酱色痕迹。
整条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沿街的店铺门板拆了一半，散落在门口，像是走得急没来得及装回去。巷子深处偶尔传出几声野猫叫，又很快没了动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撞了几下，被风吹散了。
沈砚在镇口勒住马，等后面的马车跟上来，转头问了一句："这里被契丹人扫过了？"
狄仁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下了马车，走到那辆翻倒的独轮车旁边蹲下，看了看撒在地上的麦子和那只碎陶罐，然后站起身往街里走了几步，在镇口一个被砍过的木桩旁边停住，看了一眼断口的颜色，对不远处的沈砚说："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砚翻身下马，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截木桩。断口发白，边缘整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裂层，颜色比木桩本身的颜色浅得多，像是切完之后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才形成的。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断面的边缘，刮下来一层极薄的碎屑——这说明刀砍下去的时间不是最近两三天，至少有四五天了，和军报上说的崇州兵败时间对得上。
"唐刀砍的。"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刀口平整，一刀断，没有第二刀补砍的痕迹。下刀的人手很稳，不像是慌乱中随手砍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讨论那截木桩。他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了几步，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停下，推了一下门板——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灶台上的锅还在，锅沿积了一层薄灰，灶膛里的柴火灰已经凉透了，伸手探了一下没有余温。
院角的水缸是干的，缸底只有一层薄薄的淤泥，边沿的苔藓颜色发黄发干，像是断水很久了。沈砚跟在他后面扫了一圈，目光在墙根下停了一下——墙角有一根柴火棒，断口也是新的，刀刃切得很齐，和镇口那截木桩用的是同一种刀。
他们又在镇上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血迹。
整个镇子像是被人提前清空了，人走了，东西丢了一地，但没有人命留下来的痕迹。
狄仁杰在马车上重新坐定后，沈砚透过车帘的缝隙跟他说话："镇上没有血迹，没有尸体，说明这里的人不是被杀死的，是在战斗发生之前就已经走了。但契丹人确实到过这个镇子——那截木桩和柴火棒不是逃难的人自己砍的，没人会逃命的时候还停下来砍柴。"
李元芳骑着马走在马车侧面，这时候插了一句："村里有马蹄印，不是一匹马，七八匹一组，沿着主街穿过去的，没有停留的迹象，没有分散搜屋，也没有绕路——就是路过，穿过去，没停。"
沈砚想了一下说："路过镇子的契丹队伍没有进院子翻东西，也没有杀人放火，只是沿着主街穿了过去。他们不像是在劫掠，更像是在赶路。而且砍木桩的人用的刀是唐刀——走在队伍里、临时起意砍了木桩、顺手又砍了根柴火棒、砍完就走的人，更可能是跟着契丹队伍移动的唐军，而不是契丹人本身。"
狄仁杰没有接话，车帘放下来之后，他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儿，像是让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落一落，然后马车继续往前走了。
接下来的路程，沿途的景象和柳河集差不多。路过两三个村子，都是空的，村口的井被填了，粮仓被烧了，但烧得不彻底，灰烬里还残留着没烧完的麦粒。
沈砚在一个被烧过的粮仓旁边停下来，蹲在灰烬堆里拨了一下——灰烬底下有一层细细的黑灰，上面压着几片没烧尽的麻袋碎片，边缘已经焦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印着一串模糊的官府标记。
他用指尖把那几片麻袋碎片拨平，侧过头看了一眼标记的形态，认出那是崇州府库的粮袋标记。粮仓里被烧毁的粮食来自崇州府库，不是当地村民自己储存的。
李元芳骑在马上沿着村外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村外的土路上有车辙印，是满载的粮车往回走的方向。"
沈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那条土路的方向——车辙印往北延伸，方向正对崇州大营。
如果粮车在开战之前就已经被从前线调走了，那王孝杰当时手里可能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粮食。
一个手里没粮的将领，被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粮的队伍架在阵地上，他的人散了，仗也就没法打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狄仁杰说了一遍，狄仁杰听完，伸手接过沈砚递来的那几片麻袋残片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残片递还给他，示意他收好，然后放下车帘坐回了马车里。
马车重新上路之后，沈砚把那几片麻袋残片用油纸裹好塞进布袋里，收在腰侧。
前方的官道还很长，路两侧的田野越来越开阔，远处偶尔能望见一两个矮丘上立着的废弃哨台，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孤零零的，四周没有什么遮挡，只有风在那些土坯留下的孔洞间来回穿过，发出低沉的声响。
李元芳骑在前面，隔着一段距离回头等了他一会儿，看他跟上来了，才又转回去继续领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