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空村子出来之后,又走了一天多,第三天上午到了东柳林镇。
说是镇子,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远远望过去,镇口的牌坊还立着,牌坊上方的横梁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断的,断茬边缘已经干透了,风从缺口里穿过来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镇子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枯草和零星的灌木,中间一条窄长的土路穿镇而过,两边的房屋大半已经塌了,屋顶塌陷,墙根还留着一道焦黑的烟熏痕迹,火不大,是被人用火把引燃后又及时扑灭的,只熏黑了墙面,没把整栋屋子烧透。
沈砚勒住马,在镇口停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两侧丘陵的轮廓。
东柳林镇的地形和军报上写的基本一致——两侧的山不高,爬上顶也花不了多长时间,跟真正的峡谷比差远了,更像两道被磨圆了的土坎。
如果他是契丹将领,他不会选这种地方打伏击,因为步兵只要往山坡上散开,骑兵的冲锋优势就废了大半。
但如果先断了后路、截了粮草,步兵被堵在镇子里出不来,那这两道矮丘反而是天然的包围圈。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李元芳,自己走进镇子里。
脚下的土路硬得像石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土,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走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指在路面上划了一下——灰土层的厚度大约两指,下面压着干透了的泥块和碎石。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辆歪倒在路边的饷车旁边停下。
车上的银箱已经空了,箱盖敞着,封条掉在地上,干透了,折痕还在,封口处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灰色,看不出写的什么字。
他蹲下身,拿起一片封条残片看了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墨迹位置。墨迹已经干透了,没有二次涂改的痕迹,墨色均匀,不像是事后补上去的,更像是车到峡谷之前就已经盖好了。
他把封条残片放进布袋里,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车轴的磨损情况和轮圈边缘的刮痕,没有发现异常,然后直起身继续往镇子里走。
镇子最宽处大约二十步,两侧的房屋呈一字排开,后墙贴着坡脚,前门正对着官道。他走进其中一间半塌的屋子,屋里的桌椅倒了一地,墙角有一只打翻的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干成硬块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灶台冷着,灶膛里塞着一把烧了一半的干草,没烧完就灭了,灰烬压得很实,像是火还没完全烧起来就被人踩灭了。
他从屋里出来时,李元芳已经在镇子的另一头蹲下了,正用手指丈量地面上几道浅痕。他见了沈砚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这排印子不对,太浅了,没压下去。不是满载的粮车,是空车或者装了一半的车。如果车到东柳林镇之前就已经空了,那战场上的仗就跟着错了方向。王孝杰在等着粮车来,手里可能根本没有粮草。"
沈砚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几道车辙印,又站起来往镇外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车辙印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去了,消失在远处山脚和矮树丛交界的灰黄色旷野里。
日头已经移到正头顶了,光线照在干裂的地面上泛着白,风从镇口那边吹过来时裹着细沙和尘土,嗓子里像堵着一团干透了的东西。
他吐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子,走回马车旁边。
狄仁杰掀着车帘,目光已经从镇口扫到镇尾,没有问他们发现了什么,只是开口说了句:“先往前走走,看看那群死在峡谷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倒的。银箱空了可以解释成调包,人死了却没法洗。”
队伍穿过东柳林镇,沿着官道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约三里地,道路两侧的土坡越来越近,收窄成了一条长约一里左右的弯道。
弯道最窄处两侧的石壁高约两丈多,中间一辆马车刚好通过。沈砚在这段弯道入口处勒住了马——他没有下马,但目光扫过地面时停了一下,翻身下马,在入口的几块青石上蹲下来。青石表面有一层薄灰,边缘处有几道被重复踩踏过的印痕,形成一条浅槽,方向朝向弯道内部。
他顺着浅槽走了几步,捡起两片嵌在石缝里的物件,翻过来看了看——是金属残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侧是直刃,有一侧略微卷曲。他用指腹顺着断面摸了一下,确认是唐军制式弩箭的箭羽末端,被人从中间掰断了,只剩后段约两指宽的一截,搁在石缝里还没有被风吹走。
这处石缝恰好位于上风方向的角落,弩箭残片没有完全被灰尘覆盖,边缘的金属色也没有被完全氧化,说明它是近期掉落的,放进来没多久,比镇上那些木桩和封条的时间都晚。
他继续往前走,在弯道中段又找到了几片同样的弩箭碎片,分布规律,间隔大致相等,像是一排人同时射完箭之后留下的。
直起身站在弯道中段,环顾四周,两侧的石壁都不高,从上面往下射箭覆盖面很窄,只有在车队完全进入弯道之后才能造成最大杀伤。
伏击者不是随便选的这段路,而是提前知道车队会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进入弯道。有人把车队的行进速度算准了,然后把埋伏时间卡在了这一段上。
走回入口处,把捡到的几片弩箭残片放在一起,用油纸包好,收进布袋里。
回到马车旁边,沈砚站在车窗外把东柳林镇的发现和峡谷入口的观察简要讲了一遍——粮车在开战前已经空了、留守大营的人可能参与了粮草转运、峡谷里的弩箭箭头和镇上主街穿行的骑兵足迹形成的时间差、以及这些痕迹共同指向的结论。
沈砚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把封条残片和弩箭残片的布包递进车窗里,然后退后一步,让马车重新动起来。
沈砚的马蹄踩在干裂的硬土路上,尘土从地面被踩散,又被风吹着往路边滑去,很快就落定了。前方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营帐和哨台,崇州大营的轮廓正在土坡后面缓缓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