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大营比沈砚想象的还要大。
辕门两丈多高,碗口粗的拒马横了一排,门楼上的旌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只是旗杆上挂着的已经不是右威卫的旧号旗——王孝杰的将旗降了,如今替他守着这座大营的,是副将丘静。
狄仁杰的马车在辕门外三十步停下,狄春勒住缰绳,车还没停稳,门洞里一队军士已经迎了出来。为首一人四十来岁,身量不高,甲胄穿得一丝不苟,腰间横刀的系绳打了个死结——是那种随时准备拔刀的系法。
“末将丘静,参见狄公。”他在辕门内站定,隔着拒马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脚下却没挪动半步,“不知狄公驾到,有失远迎。”
狄仁杰掀帘下车,抬手虚扶:“丘将军免礼,老夫此来,是为东柳林镇一案——”
“狄公。”
丘静直起身,不软不硬地把话截了,“兵败一案,兵部已有定调:王大将军通敌,押解入京,沿途各站都有勘合。大营军务,末将奉令代管,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从狄仁杰身上扫到沈砚和李元芳,语气越发恭敬:“只是……狄公已经致仕,身上这道圣旨,末将斗胆看过抄件——授的是凉州道行军大总管。凉州在陇右,崇州在河北,两道相隔几千里。末将若是开了这座辕门,明日兵部问下来,末将担待不起。”
沈砚在旁边听得眼角直跳。
好家伙,第一课就这么来了。在并州翻地志、在路上勘现场,他以为破案靠的是眼睛和脑子,到了大营门口才发现,人家根本不跟你聊案子——人家跟你聊管辖权。
李元芳往前一步,亮出告身:“某乃甘南道游击将军李元芳,奉旨随狄公查办——”
“李将军大名,末将如雷贯耳。”丘静没怎么细看那告身,拱了拱手,“游击将军是武散官,领的又是甘南道的告身,调不动河北道的一兵一卒。这个,将军比末将清楚。”
李元芳眉头一竖,还想说话,狄仁杰抬手止住了他。
丘静的目光又落到沈砚身上,不等他开口,先笑了笑:“这位便是沈大人吧?大理寺丞,正七品,管的是地方刑名。边军军务有卫府、有兵部,沈大人这官职,过问不到大营里来。末将说句唐突的,您进了这辕门,想看哪一营、调哪一册,末将都没法给您开这个例——开了例,末将这个‘代管’,就代不下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辕门内外上百双眼睛都看着。
沈砚心里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又被他硬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三天勘过的现场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空镇、空仓、空饷车、往北去的满载车辙、峡谷里的唐军弩箭……证据链都快在脑子里打成死结了,结果到大门口,人家一句“您管不着”,大门纹丝不动。
合着证据再硬,不如官印管用。
狄仁杰倒不急,听完只点了点头:“丘将军恪尽职守,老夫不怪你。大营我们就不进了,城里馆驿给我们安排一处即可。另外——”他语气平平,“兵部若有新的军报,烦请转到馆驿。”
“军报一定转达。”丘静答得干脆,侧身招手,派了两名军士在前头引路,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马车掉头往崇州城走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辕门洞开着,拒马照旧横在那里,像一张闭着的嘴。
馆驿在崇州城南,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净,甚至干净得有点过头——驿丞亲自张罗,热水、炭火、饭菜,一样不缺。狄春前后忙活着搬行李,话却少得很,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低头去系绳结。沈砚看了他一眼,只当是这一路赶车累了,没往心里去。
入夜,狄仁杰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午后他们刚在馆驿安顿下,从并州一路追来的文书也到了——是狄仁杰动身前行文兵部调取的王孝杰案卷抄件。三个人对着抄件一直看到定更天,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马颈上的铜铃在夜风里听得格外清楚。
“八百里加急——!”
驿丞连鞋都没蹬利索就冲出去开门。沈砚和李元芳对了个眼神,一前一后出了屋。
来的是宫中使者,风尘仆仆,进院先寻狄仁杰,展开黄绫圣旨,念得飞快。沈砚跪在后头听着,听着听着,腰杆一点点直了起来——
武皇追颁新旨:狄仁杰授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崇州道安抚大使,查办崇州兵败一案,便宜行事,崇州境内诸军并受节度。念到末尾,使者还特意提高了声音:“大理寺丞沈砚,随军推按,奏事可直达天听。”
传完旨,使者才赔着笑补了句口信:“陛下原话——狄卿出了并州往东北走,旨意就给朕往河北道追。朕就知道,你这把老骨头闲不住。”
狄仁杰接旨,神色如常,道了声辛苦,转手把圣旨供在案上,回头吩咐李元芳:“去告诉丘将军,明晨中军帐议事,老夫要见他。”
使者连夜回城复命。院门一关,李元芳没回屋,绕着馆驿外墙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有点意思:“墙外的盯梢,换了三班了。咱们到的时候一班,饭点一班,旨意一到,又换一班。大人,这位丘将军,待客的礼数比待客的胆子大。”
“他怕。”狄仁杰吹了吹茶沫,“怕的人,才看得紧。都歇着吧,明天有的忙。”
沈砚回了屋,没急着睡。
他从布袋底层取出父亲的断案手札,就着油灯翻到边军那几页。沈峰当年在崇州一带当过斥候,手札里记了不少边军见闻,纸页泛黄,字迹却硬朗。翻到记崇州粮道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页边空白处,“崇州”两个字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草书记号——一笔绕成,蛇头微抬,蛇身盘了个弯。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随手补上去的,不细看,只当是个墨点。
沈砚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起身从自己的办案笔记里抽出一张旧纸——使团案里拓下来的蛇形刺青拓片,十三片鳞,蛇头朝左。
两个记号并排摊在灯下。
一个纹在人的小臂上,一个写在父亲的纸页上,一个规整一个潦草,可那股盘绕的走向、蛇头抬起的角度,像是出自同一双手。
他又想起滴血雄鹰案里整理过的铁鹰卫残档——那些烧剩的纸页边角上,似乎也见过类似的一道残痕,当时只当是烧焦的墨渍,没细究。
幽州的蛇灵,崇州的边军,父亲的手札。
沈砚把手札轻轻合上,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爹,你当年在边军,到底看见什么了?
“睡不着?”
门被推开一条缝,狄仁杰披着外袍进来,手里拎着半壶热茶,不用让,自己在桌边坐下。沈砚闻声起身,桌上的手札和拓片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狄仁杰扫了一眼,没作声,先把舆图在桌上铺开了。
“正好,老夫也睡不着。来,看看这张图。”他手指点在东柳林镇的位置,“三问。其一,东柳林两侧都是矮丘,困不住步兵,三万人为何会全军覆没?其二,王孝杰逃回大营当天就写了三页战况报告,可案卷抄件里,这三页纸不见了——一份能定主帅死罪的卷子,单单少了主帅自己的申辩,谁拿走的?其三,契丹大胜之后按兵不动,不攻崇州,他们在等什么?”
沈砚盯着舆图,慢慢开口:“学生补第四问。军报上说粮草辎重全部落入敌手——可契丹人要是真拿到了三万人的粮草,够五万大军吃用一个月,他们为什么不攻城?”
他抬起头:“除非,他们根本没拿到粮。粮在开战之前就没了,王孝杰的三万人是饿着肚子被围死在东柳林的;契丹人打赢了也没捞着补给,所以不敢攻城。这四问问的是四件事,答案可能是同一个——开战之前,就有人把这三万人卖给了敌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砚脑海里那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检测到主线任务:关河疑影。】
【任务目标:为王孝杰洗清通敌冤屈,揭穿契丹与蛇灵合谋真相,查明崇州兵败幕后主使。】
【任务奖励:断狱值400点,凝真境中期突破契机,职衔【军中校尉】。】
沈砚眨了眨眼。
830点断狱值还没捂热乎,新任务就自己找上了门。他忽然觉得这系统跟狄仁杰一个脾气——从来不让人把庆功酒喝完。
狄仁杰把茶盏搁下,目光落回桌上那两张摊着的纸,看了半晌,忽然问:“手札上这个记号,你怎么看?”
“还说不好。”沈砚老实回答,“但幽州的蛇灵要是能把手伸到崇州的边军里,这潭水,比学生想的深。”
狄仁杰点点头,没再追问,起身凑到灯前,吹熄了油灯。
黑暗里,老人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
“明天中军帐,丘静不会给兵符,他只会给我们三样东西里的两样。”
沈砚在黑暗里睁着眼:“哪三样?”
“睡吧。”狄仁杰的脚步声已经出了门,“明天你就知道,他敢扣下的是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