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中军帐。

丘静带着营中众将接旨，跪得比谁都规矩，额头贴地，声音洪亮：“末将丘静，率右威卫崇州大营诸将，叩谢圣恩！”

沈砚站在狄仁杰侧后方，看得津津有味。

他算是开了眼了——昨天辕门口那个不软不硬的丘静，今天像是连夜换了个人。圣旨捧在手里，他先看的是“诸军并受节度”那六个字，腮帮子极轻地动了一下，再抬脸时，已经堆上了十分的郑重。

“狄公持节而来，是崇州三军之福。”丘静双手把圣旨供到案上，转身就叹了口气，“不瞒狄公，末将这一个多月，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王大将军的案子一日不明，末将这颗心就一日悬着。如今狄公来了，好了，好了。”

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狄仁杰落座，也不绕弯子：“丘将军有这份心就好，老夫初来乍到，军务不熟，有三样东西，要先借重将军。”

“狄公吩咐。”

“其一，东柳林镇战场的封锁勘合，老夫要带人复验。其二，近三月粮草调拨的全部账册。其三——”狄仁杰顿了顿，“王孝杰押解入京的路线与日程。”

帐里静了一瞬。

丘静脸上的笑意没变，答得却各有各的章法：“封锁勘合好说，东柳林自打兵败那日就封着，末将这就开勘合，狄公的仵作差役但去无妨。押解路线走的是兵部勘合，沿途驿站皆有签到，末将也不敢隐瞒，这就让人取驿传册子来。”

他顿了顿，为难道：“只是粮草账册……归仓曹参军专管，此人前日下乡核对军屯未归，账册封存档库，开库需得批条、监档在场。狄公宽限两日，末将催他火速赶回，三日内禀。”

三样东西，两样当场应下，一样稳稳拖住。

狄仁杰点点头，一个字都没多催，起身走人。

回到馆驿，茶刚泡上，沈砚就憋不住了：“大人，账册明摆着有鬼，您怎么不催？”

“催他做什么？”狄仁杰吹了吹茶沫，“你今天看他三样东西的给法，没看出门道？”

沈砚想了想，慢慢道：“封锁令给得最快……他觉得战场封了一个多月，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让咱们看，咱们也看不出什么。路线不敢不给——兵部有底档，沿途驿站有签到，他不给，咱们到卫州一翻就翻着了，不给反倒是露怯。”

“嗯。”狄仁杰点头，“那账册呢？”

“账册是给他自己看的。”沈砚接上这句的时候，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封锁令是给死人看的，路线是给朝廷看的，只有账册——”

“只有账册，记的是他自己的命。”狄仁杰把茶盏搁下，“他拖，说明账上的东西经不起看。不要紧，他这座大营里，会说话的不只是账册。”

沈砚正琢磨这句话，狄仁杰已经把驿传册子摊在了桌上。

崇州到洛阳，押解走官道，日程排得一日一站。狄仁杰的手指从崇州一路划过去，停在一处山口：“太行陉。”

“押送兵十二人，五日前过的卫州。”沈砚心算了一下，“按日程，这会儿该进太行陉中段了。”

“嗯。”狄仁杰的手指在那处山道上轻轻一点，“通敌的将领，蛇灵最怕他到洛阳开口。”

屋里静了静。

沈砚抬起头：“大人是说，有人要在半路灭口？”

“不是‘要’。”狄仁杰摇头，“是早就安排好了。王孝杰若是‘畏罪自尽’在押解路上，或是‘被契丹余党劫杀’，这案子就彻底铁了——死人不会写申辩。丘静今天给路线给得那么痛快，一半是不敢不给，另一半，是他根本不在乎咱们追。”

他收回手：“因为在他算来，这条路的终点，从来就不是洛阳。”

沈砚后背微微发凉。

当天傍晚，李元芳来辞行。

他没照着兵册点名，揣着圣旨副本直接进了大营，转了一圈，点了三十个人——全是右威卫的老卒，王孝杰一手带出来的兵。丘静闻讯赶来时，人已经在营外列好了队。

“李、李将军，这……”丘静拦在队前，笑得发僵，“大营兵马调动，需得兵符勘合——”

李元芳把圣旨副本往他面前一递，话少得可怜：“诸军并受节度，三十个人。”

丘静盯着那卷黄绫看了半晌，到底没敢伸手拦，侧身让开了路。

沈砚牵着马追出营门：“李将军，我跟你去！”

“你留下。”李元芳勒住马，不容商量。

“太行陉那边万一——”

“我这边是三十把刀，你那边是三万石粮。”李元芳看了他一眼，“大人说了，营里的账，比雪里的刀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丘静要是请你喝茶，别喝。”

沈砚一愣：“这话你该叮嘱大人。”

“大人不喝蠢茶。”李元芳拨转马头，三十骑无声没入官道尽头的暮色里，马蹄声渐远，地上连个多余的印子都没留下。

沈砚站在营门口，忽然觉得这活儿分得挺伤人——救人的轰轰烈烈，查账的灰头土脸。

可第二天他就不这么想了。

仓曹参军姓吴，第二天中午倒是回来了，见了沈砚先打一套全套官腔：“沈大人，大营账册按例非军务不得调阅，您这有行军大总管的手令吗？”

沈砚把手令递过去。

吴参军双手捧着手令看了三遍，又换了一套说辞：“手令是齐备了，只是粮草账册共三十七箱，封存档库，开库要丘将军批条、要两名监档共同在场，还得择个干爽日子，免得翻检时受潮……”

“那就三日内。”沈砚笑眯眯地打断他。

“三日内禀，三日内禀！”吴参军如蒙大赦，捧着肚子跑了。

沈砚背着手出了档库，一点没生气。

三日内禀，三日后再“核对中”，核完再“誊抄中”——这套公文旅行的把戏，他在地方县衙见得多了，流程的尽头，是案子凉透。可惜，他从来不是个只靠卷宗办案的人。

从当天下午起，崇州大营的兵卒们发现，沈大人多了个癖好——遛弯。

他哪儿都遛。辕门、左右侧门、粮库、马场、水井，背着手，慢腾腾，走几步蹲下来，对着泥地一看就是半天，时不时还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巡营的兵卒起初还跟着，跟了两天发现他既不闯帐也不问话，也就懒怠了，由他去。

第三天清早，沈砚遛到了中军营房外。

这是丘静日常起居议事的地方，屋前一片空地，泥地被踩得油光水滑。他蹲在墙根下，眯着眼看了半炷香，忽然用树枝点了点地，对旁边引路的差役说：“去，把昨晚值夜的弟兄叫来。”

差役一脸懵：“沈、沈大人，咋了？”

“你看这片地。”沈砚拿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线，“昨夜三更天起过一阵小风，地皮返潮。返潮之后踩的印子，边棱是利的；之前踩的，边棱是圆的。利棱的印子，一共七趟。”

差役将信将疑蹲下来，脖子伸得老长。

“三趟军靴，靴底带马刺磨痕，来的时候步子沉，走的时候步子轻——三个带刀的，来回话，回话的时候心里有了底，脚底下就轻了。两趟是巡夜弟兄的制式靴，有去有回，这是规矩里的。”沈砚的树枝停在一行浅印上，“还有两趟，在这儿。”

那是两行便靴印，软底，步子压得极轻，专挑墙根走。

“进来一趟，出去一趟，同一个人。”沈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便靴，步幅二尺一。”

他看着差役：“你们丘将军的步幅，也是二尺一。今早接旨，他进中军帐，我在后面看着。”

差役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别怕。”沈砚把树枝一扔，“我就是随便看看。对了——”

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这事，别往外说。”

差役头点得像捣蒜，连滚带爬地去了。

这种事，叮嘱了等于没叮嘱。

当天晌午，沈大人蹲在中军营房外数脚印的事，就长了翅膀一样在大营里传开了。到下午，他再背着手遛弯，沿途遇到的兵卒校尉看他的眼神全变了——敬畏里掺着点发毛，跟看个会算命的道士似的。有两个校尉远远见他蹲下来看地，当场就把脚收了回去，绕着道走。

沈砚心里暗乐。他要的就是这个动静。脚印的事七分真三分玄，玄的那三分传出去，比真的那七分还吓人——营里心里有鬼的人，今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人一睡不着，就要动。

果然，第二天一早，丘静亲自来了馆驿。

他没穿甲，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两坛好酒，进门先笑：“沈大人，末将昨日军务缠身，没好生招待，今日特来赔罪。听说大人在营里……体察下情，辛苦辛苦。”

“丘将军客气。”沈砚把人让进屋，“我就是闲不住，到处走走，看看风土。”

“哦？不知大人都看些什么风土？”丘静把酒放下，状似随意地坐了。

“看路。”沈砚给他倒了碗水，“崇州这地方风大，路踩出来都跟别处不一样。我在老家当捕快的时候就爱琢磨这个——哪个村子的人走哪条道、车装多重、牲口喂得好不好，路上都写着呢。老本行，改不了，让将军见笑。”

丘静端着水碗笑了两声：“大人好本事。不过营里不比地方，军汉们粗野，万一冲撞了大人……大人若想看什么，知会末将一声，末将给大人开路。”

“那感情好。”沈砚一口应下，滴水不漏。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丘静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对了，账册的事，吴参军已经在连夜清点了，最迟后日，一定禀到大人案头。”

沈砚笑着拱手送客，目送那身便服出了院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账册拖了三日，今天突然“连夜清点”。不是怕他看账——是怕他再蹲到哪片墙根下去。

这营里的鬼，开始慌着找路了。

沈砚背着手继续往后营遛，遛到一排废弃的旧马厩外，脚步顿了顿。马厩塌了半间，是早年雷火毁的，一直没修。他本想看看厩外空地的车辙——运粮的车若要避人耳目，后营这道小门最近。

刚抬头，废马厩阁楼的破窗洞里，一片灰扑扑的衣角闪了一下，倏地缩了回去。

沈砚的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多停，慢悠悠地踱了过去，后脖颈那层汗毛却立了起来。

营里有人盯着他。盯梢的人藏在这种地方，不是营里的规矩路数。

当晚回到馆驿，他刚坐下，门被轻轻推开，狄春端着茶进来，搁在桌上，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沈大人今儿在营里转到天黑才回，可是缺什么使唤的东西？缺了吩咐小的去办。”

“不缺。”沈砚端起茶，笑了笑，“就是认认路，大营太大，怕日后走丢了。”

狄春“哦”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门带上的那一刻，门轴响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听了一耳朵。

沈砚垂着眼，吹了吹茶沫，没喝。

他搁下茶盏，吹灯上床，听着院外的风声。风里有更夫的梆子，有巡街的脚步，还有一声极轻的、衣料蹭过土墙的响动——从他窗根底下，远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营里一双眼睛，馆驿里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