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没等来,沈砚先把丘静这个人看明白了七八分。
从接旨那天起,他留了个心眼,专看这位代管将军的起居行止。看了三天,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中军帐议事,十几名军官,谁坐哪儿都有个随便,唯独丘静,永远坐最靠墙的位置,背靠板壁,面朝帐门,左手边永远空着——那是他挂刀的地方。军中如厕,最是放松的时刻,丘静出恭,必带两名亲兵,一左一右守在茅厕外头,美其名曰“护卫”。夜里宿在中军营房,甲不卸,刀不离枕,巡夜的兵卒说,丘将军屋里的灯,从来都是亮到后半夜。
沈砚听完,心里给这人画了个像。
这不是大将之风。
大将镇营,靠的是帐下万马千军;丘静这个活法,靠的是墙、刀和睁眼睡觉——这是一个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人灭口的人,才有的活法。
他怕的不是狄仁杰。狄仁杰要办他,走的是明旨正律,他有一百句官腔好打。
他怕的是让他办这件事的人。
第二天沈砚借着给狄仁杰送文书,进了一趟中军帐,把这画像又描实了几分。
帐里正在议事,几名参军抱着册子挨个回话。沈砚站在帐角听了小半个时辰,都是些布防、哨探、冬衣的琐事,丘静听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数什么。
直到一个管粮的老校尉出列,瓮声瓮气回了句:“将军,各营口粮按现数支应,还够二十七日——东柳林那一仗折了不少推车,新粮几时到,弟兄们心里没底,问末将,末将也答不上来。”
帐里的空气“咔”地紧了一下。
丘静敲案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盯着那老校尉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那老校尉莫名其妙:“粮的事,兵部自有调度,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校尉替全军操心了?”
老校尉涨红了脸:“末将不是操心,是弟兄们——”
“弟兄们有本将管着。”丘静的声音还是笑着的,笑意却一点没到眼底,“你管好你那一营的刀枪就行。退下。”
老校尉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参军连拉带拽拖出了大帐。
沈砚垂着眼,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一个带兵的副将,听见“军粮”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算账,是堵嘴。这说明粮这件事,在他帐里是个碰都不能碰的疮——疮底下烂着什么,不问可知。
第四天夜里,沈砚等到了。
三更天,馆驿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马蹄声,没挂铃,蹄子上裹了布。沈砚吹了灯,贴着窗缝往外看——一骑黑影从大营方向出来,不走官道,斜插进城南的巷子,马背上人身形敦实,披着件没徽记的黑斗篷。
沈砚翻出后窗,凝真境的内力一提,整个人贴着巷墙的阴影飘了出去。
缀人这活儿,他上辈子干过,这辈子靠内力加成,干得更稳。他不近不远地缀着,隔两条街换一道屋脊,斗篷影子拐弯他拐弯,斗篷影子停步他贴墙。夜风卷着更鼓往城北去了,城南这片民宅区黑灯瞎火,只有巷尾一座小院亮着一星灯火。
黑影在院门前下马,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
沈砚伏在对街屋脊上,等了半盏茶,见院里没有暗哨游动的影子,才借着一棵老槐树的枝丫翻进院子,无声无息上了正房屋梁。
梁上积灰厚,他不敢碰,整个人贴在梁柱夹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成了一线。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桌旁坐着两个人。
面朝门口那个,斗篷摘下,正是丘静。他脸上那点营里的恭谨半点不剩,额角青筋绷着,端茶的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背对着梁的那个人,穿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账房先生,身形瘦削,指尖搭在茶盏上,指甲修得极干净。
“开右翼的是我,改战报的是我,把王孝杰的三页报告换成死参的折子,也是我!”丘静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我担的是什么罪?灭族的罪!满门抄斩的罪!事情办成了,你们呢?可汗答应我的位置,到今天连个影子都没有——我的那份,什么时候到?”
灰衫人没急着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声音又轻又软,尾音拖着一点阴柔的腔调,像蛇信子舔过石板:“再等等,少不了你的。”
就五个字。
丘静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发作,端起茶一饮而尽。
灰衫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桌上,指尖往沈砚藏身的方向偏了偏——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整个人纹丝没动。
“王孝杰死在太行陉,你的罪证就少了一半。”灰衫人把纸包往前推了推,“可如今狄仁杰进了崇州,这人比王孝杰麻烦一百倍。他身边那个姓李的护卫,是宗师境的刀,硬来不成。所以——”
他用指甲挑开纸包,露出里面一层细白的粉末,撮了一撮,弹进自己面前那盏没动过的茶里。白粉入水即化,连个浮沫都没起。
“照老法子,掺进狄仁杰的茶饭里,三天,昏睡如死,脉象虚得跟断了气差不多。等他‘病’了,这崇州城里,圣旨也好、大总管也罢,就是一纸空文。”
丘静盯着那包药,喉结滚了一下:“狄仁杰的饭食,他那个老仆把得紧——”
“把得紧,就从你能下手的地方下手。”灰衫人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崇州大营的接风宴,他总要来吃的吧?”
屋里静了片刻。
丘静伸手把纸包拢进袖子,站起身,斗篷往身上一裹,闷声说了句“知道了”,推门出去了。
马蹄声远。
沈砚在梁上没动,他直觉这个人不会就这么走——果然,灰衫人独自坐着,没收拾茶盏,忽然抬起头,冲着房梁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
沈砚的血液在那一瞬凉了半截。
“出来吧。”灰衫人温声细语,“瓦上第三遍脚步轻了半分——老夫在这屋里等了一刻钟了。”
沈砚的后背贴满了冷汗,脑子却在这一刻转得飞快。
他没动。
不能动,凝真初期对一个能听出瓦上脚步轻重的人,动就是死。他把全身内力收束到极致,连心跳都强行压住,整个人与梁柱的阴影融为一体,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诈。他在诈。
一息,两息,三息。
灰衫人仰着头,目光在梁上扫了两个来回,笑意慢慢淡了。他终究没看见什么——油灯的光只到梁下,梁柱夹角是一块整块的黑影。他喃喃了一句“疑心生暗鬼”,站起身,却没急着走,像是对着屋里另一个不存在的人吩咐似的,轻声补了一句:
“对了,狄仁杰身边那个姓沈的,比档案里写的麻烦。他若继续在营里东看西看——必要时,连他一起。”
油灯灭了。
灰衫人出了院子,脚步轻得像一片纸,融进夜色里。
沈砚在梁上又伏了整整一炷香,确认四下再无声息,才溜下房梁。
干他们这行的,进了现场,没有空着手走的道理。
桌上两只茶盏:丘静那盏喝得滴茶不剩,盏底还残着粗茶梗;灰衫人那盏溶了药,没动过一口。他把那盏药茶泼掉大半,杯底残存的茶渍和白粉用油纸仔细刮了包好,贴身收着。
做完这些,他没急着走,蹲下身看院子里的地。
丘静是骑马来的,马蹄裹着布,印子浅而宽。另一行脚印是便靴,从院门进来,绕到桌前——沈砚的目光在那行脚印上定住了。
便靴鞋底的纹路里,嵌着一星半点的泥,颜色发红。
崇州城这一带的土是黄土,泛白;只有往北二十里、崇州大营那片岗地是红黏土,雨后红得像铁锈。城南民宅院里,不该有红黏土。
这个人,白天刚从大营方向来。或者——他压根就藏在大营里。
沈砚又绕回屋里,灰衫人坐过的那把椅子,椅腿外侧挂着一丝极细的兽毛,白色,比马毛软,比狗毛长,在将亮的天色里泛着一点冷光。他拈下来对着光看了看,认不出是什么,也用油纸包了,和药粉收在一处。
一根白毛,一星红泥。
东西不多,但都是会说话的。
回到馆驿,天快蒙蒙亮了。
沈砚插好房门,把油纸包摊开在桌上,就着晨光凝神看去。粉末一入眼,脑海里那道熟悉的知识库自己翻开了一页——
【毒物分析精通:此物以曼陀罗为主料,配天南星、醉鱼草三味合炼,服后一个时辰内沉昏,脉象虚缓如绝,三日方醒,期间任人摆布。军中暗称“三日醉”,多用于暗害与伪死,无异味,难察觉。】
沈砚盯着那包粉,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药不是给丘静的。
丘静不配用这么讲究的东西,这药是给比丘静重要一百倍的人备的——给大人。
他揣上药包去了狄仁杰屋里,把梁上听见的一五一十说了,连那句“连他一起”都没落下。
狄仁杰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问了一句:“药呢?”
沈砚把油纸包递过去。狄仁杰看都没细看,转手搁进了装机密文书的铁匣子里,咔哒一声落了锁。
“大人,”沈砚忍不住,“接风宴——”
“去。”狄仁杰端起今早的茶,喝了一口,“饭照吃,茶照喝。他们想让老夫病,老夫就病一场给他们看——但不是现在。”
他放下茶盏:“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听见了、验出了药,只会换一招更狠的。让他们觉得咱们什么都没发现,这包药,才会乖乖走到他们自己铺的路上。”
沈砚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大人,屋里那个人的声音,我记住了。又轻又软,尾音发阴。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不是狄春。狄春的嗓音哑,说话快,这个人说话慢,声线也高半个调。”
“嗯。”狄仁杰不意外,“狄春是摆在明面上的眼睛,房梁上那位,是拿棋子的手。眼睛好找,手难抓。”
沈砚心里沉了一下。
狄仁杰看着他,忽然问:“怕了?”
“有点。”沈砚实话实说,随即咧嘴一笑,“不过他把我也算进账里了,学生要是不查得狠一点,都对不起他这份惦记。”
狄仁杰笑了一声,摆摆手让他回去歇着。
出了房门,沈砚脸上的笑收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大营的方向。晨雾里,崇州大营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头伏着的兽。
开右翼、改战报、换报告、下迷药——蛇灵在这座大营里布的局,比他想的深得多。而丘静,自以为握着泼天富贵的人,其实也不过是人家案上一盏随时可以泼掉的茶。
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那包残粉。
三日醉,三天。
这三天里,狄仁杰得“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得把大营底下埋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