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那一夜过去之后,沈砚看馆驿里的什么都带着三分疑。
疑了两天,疑点自己撞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那天下午他从大营回来,一进后院,就看见“狄春”站在马车旁套缰绳。绳子在车辕横木上绕了两圈,勒紧,再绕两圈,再勒紧——四圈死扣,系得像捆贼。
沈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个结,他这几天见过不止一次。从崇州南门进城那天,车辕上就是这个系法;他当时心里硌了一下,被辕门那堆事盖过去了。
现在这个结又出现在眼前,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另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翻了上来——
并州出城那天早上,狄春在车辕上调缰绳。绳结解了又系,系了又调,反反复复,勒一下再松半分,最后打的是活扣,三圈。当时他还笑过:“春哥,你系个绳跟绣花似的。”狄春咧嘴笑:“沈公子不懂,缰绳这东西,死扣勒久了伤马脖子,活扣松紧有度,跑起来车不颠——小的跟了大人十二年,别的本事没有,伺候车和伺候茶,错不了。”
伺候车和伺候茶,错不了。
沈砚盯着眼前那个捆贼一样的死结,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去了狄仁杰屋里。
“大人。”他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狄春有问题。”
狄仁杰正在看舆图,闻言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你也看出来了。”
沈砚一愣:“您也——”
“他泡的茶。”狄仁杰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推,“你尝尝。”
沈砚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水温也合适,可入口就是不对——涩了一点,闷了一点,像茶叶多搁了小半撮,又像闷盖的时间长了一瞬。
“老夫这张嘴,喝了他十二年的茶。”狄仁杰收回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水温多少下叶子,几滚出汤,他闭着眼都不会错。这两天的茶,回回浓半分。半分不多——换个人喝不出来。”
沈砚后背有点发毛。
他想起这两天的另一桩小事:每天夜里,他窗根底下那一声衣料蹭墙的响动;还有前天夜里,他房门被推开送茶时,门轴响得比平时慢了半拍——门外那人,像是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才进来。
“学生去试他一试。”
当天傍晚,狄仁杰在院里坐着,随口吩咐:“狄春,泡茶。”
“哎!”假狄春应声利索,拎着茶壶炭炉就在廊下支应起来。
沈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柱后头,手里捧着卷文书,眼睛却没落在纸上。
茶叶捻了多少,他看不太真切,可那人转身去拎水壶的一瞬,他看清了——步子。
狄春身高五尺出头,走道有点外八字,步幅一尺八,跟着狄仁杰走南闯北这些年,沈砚闭着眼都能听出他的脚步。廊下这位,步幅二尺出头,起落脚几乎成一条直线,是练家子收着功夫走路的走法;那身狄春的旧短衫穿在他身上,肩线也绷得紧了些。
身高差着小半寸,他就把步幅硬生生收短了半寸,学着外八字,学得九成像。
可惜他学的是“狄春走路”,不是“狄春给大人泡茶时走路”。
沈砚心里那点猜测,落地了七成。
剩下三成,要靠笔。
当夜沈砚回屋,把布袋里的家当全倒在了床上。
父亲的手札、战友遗物、一路的办案笔记,底下压着一沓旧文书——蓝衫记案在洛阳帮办时,狄春替狄仁杰抄录的公文底稿,他顺手留了几份作书法样本,当时纯属职业病犯了,没想到有一天能这么用。
他又从馆驿案头抽了几张这几天的新文书——到崇州后,“狄春”替狄仁杰抄录的起居单子和采买账。
新旧两摞纸并排摊开,油灯底下一比,差别自己跳了出来。
旧件上,“大人”两个字前头永远空着半格,狄春说这是规矩,“大人的名讳前头得留口气”;日期一律用干支,丙辰日、戊午日,字写得圆头圆脑,落笔轻,收笔快,末了总带个往上挑的小钩——那是他写快了的毛病,狄仁杰笑过他好几回。
新件上,“大人”顶格写,半点不空;日期写的是“十二”“十五”,俗写的数目字;字倒是模仿得有七八分,可落笔重,收笔慢,该挑钩的地方全是顿笔——仿者唯恐不像,一笔一画都往死里写,恰恰把活人写字的那点随意写没了。
沈砚又拿起新件的纸对着光看了看。纸是崇州本地买的麻纸,底色比旧件白,新。
新纸新墨,写的字却是在仿半个月前的人。
他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扣,闭了闭眼。
置换不在崇州,在半路上。他想起离开柳河集后的第二晚——队伍歇在那个井被填了的空村子里,狄春拎着木桶说去找水,出村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时水打满了,人却沉默得反常,问他一句答一句,答完就低头去摆弄缰绳。那几天大家都累,谁也没往心里去。
原来从那一晚起,端茶倒水的就不是狄春了。
为了把这最后一分疑心钉死,当天夜里沈砚干了件不大体面的事。
他摸黑溜到廊下,抓了把灶膛里的细灰,在“狄春”房门到茶水房的那段甬道上薄薄撒了一层,撒完用袖口把痕迹扫匀,看着就像白天没扫净的浮土。
第二天一早,头一个踩过去的就是那位。
沈砚蹲在廊柱后头,等脚步声远了,凑过去拿树枝量。
灰面上一行脚印,步幅二尺零三分,起落脚几乎成直线,鞋尖处有半枚练家子特有的蹭痕——收着功夫走路,也改不了发力时脚尖先探的习惯。
真狄春那双脚他量过,一尺八,外八字,脚后跟的印子永远比脚尖深——那是赶了十几年车、总站着的人才有的沉跟。
两行印子摆在两处,一个像猫,一个像鸭子。
沈砚把灰扫了,直起身时心里那点疑影彻底落了地,落了地之后,又泛起另一股滋味。
他想起使团案那一路,狄春缩在马车里抖得像筛糠,还不忘把干粮袋子抱在怀里;想起蓝衫记结案那晚,狄春喝多了,搂着他的脖子哭,说“沈公子,小的这辈子没读过书,就认一个死理,大人在哪,小的在哪”;想起这个人每次煮面条都要偷偷给他卧两个鸡蛋,还嘴硬说“锅大,顺带的”。
这么个活宝,现在不知道被绑在哪个黑屋子里,是死是活。
“撑住啊春哥。”沈砚望着城西的方向,在心里说了一句,“等着,爷这就去捞你。”
沈砚把文书原样收好,第二天一早去见狄仁杰,把比对结果一五一十说了。
狄仁杰听完,沉默片刻,问的第一句却是:“他抄的这些单子,都经了谁的手?”
“采买账经了驿丞,起居单子……”沈砚顿了一下,“有两张夹在给大营的行文里送出去了。”
“这就是了。”狄仁杰点头,“他抄的不是单子,是咱们的行踪。”
沈砚压着声音问:“大人,什么时候拿人?”
“不拿。”
沈砚愣住了。
“清一个内奸容易,今夜一根绳子就捆了。”狄仁杰捻着胡须,“可清了这一个,蛇灵还会派第二个、第三个来。下一个未必有这么多破绽。留着这个——蛇灵就以为这枚棋子还在棋盘上,还在给他们递消息。他递什么,咱们就让他递什么。”
沈砚慢慢回过味来:“咱们给他喂消息。”
“喂他想听的。”狄仁杰微微一笑,“眼睛长在敌人脸上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看不见咱们。现在反过来了——他看得见什么,咱们说了算。”
沈砚心里那股憋闷一扫而空,差点拍案叫绝。
合着这位假狄春忙前忙后,以为自己在偷听狄仁杰,其实是在替狄仁杰播音。
道理讲通了,他又想起个更要紧的事:“大人,民宅那晚灰衫人跟丘静定的是接风宴下药。可万一——他们还有一条线不走接风宴呢?比如,就在这馆驿里,就在茶饭里。”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所以这几日的茶水饭食,老夫一口没进过他经手的。你以为窗根那盆万年青,浇的是什么水?”
沈砚一怔。
话音刚落,廊下脚步声起,“狄春”端着一只陶碗进来,满脸堆笑:“大人,这几日您夜里总看文书到三更,小的瞧着心疼,向驿丞讨了点安神的草药,熬了碗汤,您趁热喝了,睡个安稳觉。”
狄仁杰接过陶碗,闻了闻,笑容慈祥:“有心了,搁着吧,老夫看完这卷就喝。”
“哎,您可一定得喝,凉了就失效用了。”假狄春又殷勤了两句,才躬身退出去。
门一合,狄仁杰端着碗起身走到窗边,手腕一翻,一碗汤尽数浇进了窗根那盆万年青的花盆里,连碗底的药渣都刮干净了,这才把空碗搁回桌上。
沈砚看得目瞪口呆。
“看什么?”狄仁杰拍了拍手,“老夫喝了十二年他泡的茶。真狄春熬汤,会先自己尝一口咸淡——他跟了老夫十二年,不怕老夫嫌他脏。”
三天后的早上,沈砚出门时特意看了一眼窗根。
那盆驿丞精心伺候的万年青,叶子全黄了,蔫头耷脑地伏在盆沿上,根都烂了半截。
他蹲下来捻了捻盆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冲屋里竖起一根手指。
【曼陀罗为主料,配天南星、醉鱼草——三日醉。】知识库安安静静地给出了答案,跟民宅那包粉分毫不差。
“大人,”沈砚进屋时,狄仁杰正站在枯花盆前看,“三日醉,三天。花替您验了毒。”
狄仁杰看着那盆枯草,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泡的茶,老夫喝了十二年。真狄春泡茶,从不肯多放一片茶叶——他说茶叶金贵,多一片是糟蹋东西。”老人转过身,语气里那点笑意没了,剩下的全是冷意,“去查吧。换人换得这样急,真狄春来不及走远,人就在崇州左近,活着。蛇灵留着他,是备着不时之需。”
“学生明白。”沈砚点头,顿了顿又问,“找到之前,这位假的呢?”
“让他继续当差。”狄仁杰拂了拂衣袖,“从今日起,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要是咱们想让蛇灵听见的。”
沈砚应了声“是”,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还有,”狄仁杰看着他,“你明日不是要去卫州?去吧。狄春的事,布置两个可靠的人暗查城西即可——假的这几天深夜出过两回馆驿,都是往西。”
沈砚心里一动。
往西。崇州城西,废驿、荒村、乱葬岗,什么都有。
真狄春,就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