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卫州的路,沈砚带了四个人。
李元芳追押送队带走了三十骑,狄仁杰身边不能没人,沈砚只要了两名千牛卫老卒和两个脚程快的差役,揣着行军大总管的手令,天不亮出的崇州城。
一路上他没闲着,把东柳林镇外那道空粮车辙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轮距四尺二,辙深半寸,车轴磨损偏左,拉车的是三匹马,其中一匹右后蹄缺半个掌钉。这些东西记在心里没用,得找到装粮的地方才对得上。
第五天晌午,卫州城到了。
刺史府的门不好进。郑刺史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见了手令先拱手叫屈:“沈大人明鉴,崇州兵败,下官在卫州也是昼夜难安。只是……大军粮草调拨,归兵部统筹,卫州府库里那点粮,都有账有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账册嘛,正在整理,陈年旧档堆了半屋子,不翻个三五天——”
“仓曹参军呢?”
“巧了,”郑刺史眼皮都不眨,“昨儿下乡核对均田去了,下边县里乱,一时半刻回不来。沈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在驿馆歇两天,下官做东——”
沈砚笑了笑,起身告辞。
出了刺史府,他连驿馆都没去,拨马直奔城西官仓。
跟他来的老卒有点懵:“大人,不等等刺史衙门的人带路?”
“等他?”沈砚勒住马,“等他的人把仓库扫第二遍?”
卫州官仓在城西洼地,一片大院子,十几间仓房,存粮的标配。守仓的老吏听说是大理寺的沈大人、手持行军大总管手令,脸先白了一半,手忙脚乱开了仓门,连称“小的这就去请参军”,腿肚子却直打转。
沈砚没拦他,抬脚进了仓。
第一间,空的。第二间,空的。第三间,还是空的。
“账上怎么记的?”他问。
老吏哆哆嗦嗦翻册子:“回、回大人,这几间……上月起就空了,说是前头大军吃用大,调空了。”
沈砚蹲下身,手指在仓房地面上抹了一下。
青砖扫得干干净净,缝里都没积粮尘——干净得过分了。存过粮的老仓,砖缝里永远嵌着扫不净的粮屑,几十年都扫不彻底,这是粮仓的“地气”。这几间仓倒好,像刚给新娘子扫出来的洞房。
他一寸一寸往墙角找,找到第三间仓房的西北角,停住了。
墙根砖缝里,卡着三颗麦粒,发黑,捏开一看,里头霉成了灰。
“上月就空了?”沈砚捏着霉麦粒回过头,“这麦子在仓里放了多久才霉成这样?少说一个半月。空仓里长不出麦子——一个半月前,这屋里堆满了粮,粮一直堆到上个月才走。走的时候,有人把地扫得一粒不剩。”
老吏“噗通”跪了。
沈砚没理他,出了仓门,绕到仓后的装卸场。
场地上是踩实的黄泥地,雨后没过多久,车辙印子留得清清楚楚。他蹲在地上量了小半个时辰:满载出仓的辙印,轮距四尺二,辙深半寸,车轴磨痕偏左——三匹马拉的重车,出了仓门,一路往北。
轮距、辙深、磨痕,和东柳林镇外空村边上那道往北去的满载车辙,严丝合缝。
粮从卫州装上车,往北走。北边过了崇州,就是契丹。
“大人,”一名差役小跑过来,“值房里有个上锁的柜子,仓吏说钥匙在参军身上——”
“砸了。”
柜子撬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账册。沈砚抽出崇州军粮专册,翻了两页,眉头就立起来了。
“崇州军粮调拨”那一栏,字迹明显分两层:底下一层墨色发灰,是旧字;上头覆着一层新墨,黑得发亮,把原来的条目盖了,改写的是“如数起运,交割营前”。
刮倒是没刮,直接拿新字盖旧字——做这事的人要么外行,要么欺负没人会细看。
沈砚叫差役取来一盏油灯,对着光侧照。新墨旧墨厚度不一,侧光下,被盖住的旧字笔画浮起一层浅浅的凹凸。他又哈了口气,从灶上抓了把细草灰,指尖沾着在纸面上轻轻一扑,灰粉嵌进凹痕里,吹掉浮灰——
底下那行字现了出来。
“调拨中止,粮存卫州,候令再发。”
同样的盖字,一连三处。三批粮,一共五万石。
五万石粮,账上“交割营前”,实际在开战前就扣在了卫州,一粒都没往前线送。王孝杰的三万人,是饿着肚子被围死在东柳林的。
沈砚把账册合上的时候,院门口一阵喧哗——仓曹参军被两名老卒“请”回来了,冠带都歪了,身后跟着脸绿得发青的郑刺史。
“沈大人!你、你这是越权——卫州民政——”
“郑大人。”沈砚把账册举了举,“五万石军粮,改字盖账,往北转运。这不是民政,这是资敌。资敌是什么罪,大人比我熟。”
郑刺史的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人矮了半截。
仓曹参军比他脆。一见账册、霉麦粒、车辙三样摆齐,人就瘫了,没等用刑,什么都吐了。
三批粮确实没发。开战前半个月,京里来了人,持梅花内卫的腰牌,拿一份兵部的“暂缓调拨”口谕,叫郑刺史把粮就地封存。后来粮分批起运,不走军中粮道,走的是民路,夜里装车,押车的人说的是北边口音,方向——往北,契丹边境。
“梅花内卫?”沈砚追问了一句。
“小的不敢瞎说!”仓曹磕头,“那块腰牌小的捧着看过,铜底鎏金,一朵梅花,牌背面有编号!郑刺史当时还打听,说内卫府的公干怎么管起粮草来了,来人只说‘奉旨办事,莫问去处’,吃了顿饭就走了。每隔半月来一回,催着发运……”
沈砚站在原地,后背有点发凉。
梅花内卫的腰牌,他在京里见过真的。那东西仿造一块是灭九族的罪,仿造了还敢拿来调五万石军粮——要么这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么,腰牌是真的。
蛇灵的手,要么伸进了内卫,要么在内卫里本来就有人。
“最后一批粮,什么时候发的?”他压下心里的翻涌,接着问。
仓曹想了想:“就、就是东柳林打仗前三四天。小的那晚守着装车,二百多辆大车排到了渡口……小的多嘴问了一句,说这些粮往北边哪个营送,领头那人瞪了小的一眼,说‘狼山’。小的还当是北边有个叫狼山的军寨,回来问了老吏,老吏说崇州往北百里都是草场,哪有什么军寨……”
“那人长什么样?”
“穿着唐军的校尉甲,佩刀却是弯的,刀柄缠着红绳。”仓曹磕了个头,“小的不敢多看,就这些,真的就这些!”
沈砚让差役把人押下去,自己在仓门口站了一会儿,算账。
五万石粮,二百多辆车,分批走民路,夜里装车,走了小一个月——这不是一个刺史府能办的事。车要雇、马要喂、路要打点、沿途的卡子要一个个买通,还要保证没有一辆车、一个夫役走漏风声。这是一张网,一张从京里的“内卫”一直铺到契丹边境的网。
郑刺史不过是网边上一只沾了水的苍蝇,真蜘蛛,蹲在网中心,连影子都没露过。
他不敢再往下想,先把口供录了,郑刺史和仓曹参军一并看押,官仓贴了行军大总管的封条。
当天夜里,密报写成,两拨人,走两条路,连夜发往崇州。
【支线任务“后勤线”突破:查获卫州扣粮实证,断狱值+30。】
系统的提示音淡淡的,沈砚却没什么喜色。
他走到卫州渡口,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渡口往北,是一条在夜色里看不见尽头的官道。
三万人在前面等粮,望眼欲穿。粮在这儿的仓里发霉,然后一车一车,往北送进敌人的营里。
这不是兵败。
沈砚望着北边的夜色,慢慢攥紧了拳头。
这是有人把三万头羊,亲手往狼嘴里赶。
身后的差役小声问:“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崇州?”
“明天一早就走。”沈砚收回目光,“这里的账查清了,崇州那边,还有一笔账没清。”
他想起出城前狄仁杰的那句话——真狄春深夜出馆驿,往西。
卫州的事了了,该回去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