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州是第九天的傍晚。
沈砚没进城,直接拐上了城西的土路。
假狄春那两回深夜出馆驿,狄仁杰布置的人缀到半路就丢了——对方反追踪的本事极高。但缀人的差役记住了一件事:两次都是往城西乱葬岗方向去的,在一处岔路口没了影。
城西的岔路口有三样东西:乱葬岗、山神庙,还有一座早年废弃的驿站。
沈砚选了驿站。理由很简单——乱葬岗藏不住活人,山神庙里有乞丐落脚,藏一个天天要给狄仁杰端茶的人,得是个没人去、又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出发前狄仁杰交了底:卫州的密报送到那天,他就让人把假狄春盯死了。这几天假狄春出了两回馆驿,往西,缀到城西岔路口就丢。
“蛇灵在崇州有耳目,耳目就有巢穴。”狄仁杰给他指了指舆图,“他们换人换在半路上,真狄春却一直留着——为什么不杀?留着他,一是备着万一假的露馅,还能拿真人再换一次;二是留着这个人质,必要时能钳制老夫。所以人不会关在城里,也不会离城太远。你去,能救就救,救不出,记住位置,不许硬来。”
“学生省得。”
“还有,”狄仁杰又叫住他,“去的时候带着尾巴。假的那个今早特意问了句‘沈大人去哪’,你出南门,绕一圈再往西。”
沈砚会意,带着人出了南门,在市集里转了两圈,借着一家骡马行的后门甩了缀梢,才斜插向城西。
废驿塌了半边,大门歪着,院子里的荒草长到腰高。沈砚让四个人在院外围着,自己先绕着院墙摸了一圈——后墙外的老槐树上,蹲着个啃干粮的暗哨,抱着膝盖打盹,兵器搁在树杈上。
凝真境的内力提在脚下,他上树的动静不比一片叶子重。暗哨刚觉得后脖子一麻,人已经软了,嘴里塞了布,像捆猪一样吊在树杈间。
沈砚拍了拍手,落回院子里。
这种小角色,问也问不出什么,捆着就行。
前屋空着,灶塌了,马厩里积着半尺厚的枯叶。他一间一间看过去,看到后屋地窖入口时,脚步停了。
地窖的盖板是新的。
朽木头配着一块新刨的木板,板缝里没长青苔。
沈砚拔刀,挑开盖板,一股霉味混着尿臊气涌上来。地窖里黑黢黢的,他火折子一晃——
角落里缩着一团东西,听见动静猛地一挣,铁链子哗啦作响。
“别、别过来!我是狄春!我是狄府的狄春!”
火折子照亮了一张瘦脱了形的脸,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他。
沈砚蹲在地窖口,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春哥。”
“沈、沈公子?”狄春愣了三息,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动静,整个人往前扑,铁链绷得笔直,“沈公子!路上那个我是假的!柳河集那晚我去打水,刚到井边,让人从背后捂了嘴……我喊都没喊出来,醒了就在这儿了!那个冒牌货,他、他是不是——”
“他替你端了半个月的茶。”沈砚跳下地窖,一刀劈开锁链,“大人一口没喝。”
狄春怔了怔,嘴一咧,眼泪先下来了,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人救出来,先喂了半壶温水、两块干饼,不敢给多。狄春一边啃饼一边含混不清地骂,从柳河集那口井骂起,骂蛇灵的祖宗八代,骂那个冒牌货“用我的手给大人泡茶,也不怕折寿”。
沈砚听他骂完,问了几个要紧的:关了多少天、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
“十来天总有的。”狄春数着手指,“送饭的不说话,蒙着脸。就前几天,有个人在窖口跟送饭的说了句‘狼山那边催了,让他再撑几天’——沈公子,狼山是什么山?”
“你不用管。”沈砚扶着他往外走,心里却记下了。
卫州粮车的去向也是“狼山”。
回崇州的路上,狄仁杰那边已经把网张开了。
真狄春一进安全屋,先自报了一段暗记。这是狄仁杰定下的规矩——身边人被换过一次,往后认人,光看脸不够,得有只有主仆二人知道的底。
“大人的茶罐,”狄春站在屋当中,一本正经,“底下搁着三钱盐。大人喝茶口淡,府里人都以为不放盐,其实夫人在的时候就有这讲究,盐得炒过,垫在罐底防潮提味,除了小的,没人知道。”
狄仁杰听完,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没说话。
“还有字!”狄春来劲了,撸着袖子,“小的写‘大人’前头空半格,那是给大人名讳留口气;日子用干支,不用数目字;收笔那个小钩——”
“收笔那个小钩,像条翘尾巴的狗。”狄仁杰接了一句,满屋的人都笑了。
笔迹、暗记、人证三样合到一处,真假狄春,彻底钉死。
真狄春藏在安全屋里养着,假狄春——照旧当差。
狄仁杰还给他加了戏。当天晚上,狄仁杰“密召”沈砚议事,门没关严,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卫州查账是幌子,”老人的声音压得刚好能让窗外人听见,“真东西是这个——大理寺的内卫腰牌勘合,三日后到。勘合一到,咱们手里就有了调兵拿人的权,大营里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此事绝密,你知我知。”
“学生明白。”沈砚配合得一本正经。
窗外那口气,屏了半息,又悄悄松了。
第二天,假狄春端茶时手稳得很,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三分。沈砚看在眼里,心里冷笑——消息,递出去了。
当天夜里,系统的结算提示到了:
【支线任务“真假家仆”完成:识破并反向利用蛇灵眼线,断狱值+25。】
沈砚躺在铺上,看着面板上那885点,琢磨了一宿。
被假狄春贴身骗了小半个月,说不窝火是假的。这半个月他不是没起疑——绳结、茶水、脚步,疑影一个接一个,可疑影归疑影,真要让他在那人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看出不对,他没那个本事。
破绽其实全写在脸上。假狄春每次听见“大营”“卫州”“王孝杰”,眼神会快半拍地飘一下,快得像错觉。他要是能读懂这些脸上的东西,能早十天破局。
学费不能白交。
沈砚坐起来,心里默念。
【兑换技能:微表情观察。消耗断狱值60点。】
【技能已整合:面部肌肉异动、视线偏移、微停顿、喉结与呼吸节律变化,将作为本能级直觉提示。】
一股温热从眉心荡开,再沉下去。他眨了眨眼,感觉像有人给他这双眼睛重新磨了一遍光。
第二天一早,新技能就派上了用场。
他特意在大营门口“偶遇”了几天来打过照面的几个校尉,扯着闲话把“卫州”两个字随口带了出来——就三个字,像聊天气似的。
三张脸上,两个人眼神直直的,没反应。
第三个人,一个管文书的瘦校尉,听见“卫州”时右眼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喉结跟着滚了半圈,旋即堆起笑接话:“卫州?那地方出好梨,沈大人去吃过梨没有?”
笑得太快了。
沈砚也笑:“吃了,酸。”又把话头扯到了别处。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被测对象喉结滚动+语速加快+反向讨好提问,三项同时出现,知情概率九成以上。另两人无应激反应,可初步排除。】
六十点断狱值没白花。这技能跟他以前用惯的现场重建不一样——重建是对着死人、死物说话,微表情是对着活人心里那点鬼比划。他心里给这门手艺起了个俗名:照妖镜。
回到馆驿,他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了三个人名。
这营里心里有鬼的,不止丘静一个。
晚饭时安全屋偷偷传话过来:狄春能下地了,说要亲自盯着那个冒牌货,“看他还敢不敢用我的手泡茶”。
沈砚扒着饭,忽然想起件事,差点没噎着。
狼山。
卫州的粮往狼山运,地窖口的人说狼山在催,蛇灵的后手、契丹的兵、五万石粮——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而按日程,李元芳救下王孝杰之后,人也该回崇州了。
他放下筷子,望着北边的窗纸。
下一步,该轮到那只蹲在网中心的蜘蛛,露一露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