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柳林镇外,风还跟半个月前一样,裹着沙往人领口里钻。
不一样的是阵仗。
这一次沈砚不是私下偷勘。行军大总管的封锁勘合开了,仵作两名、差役一队、抬尸的民夫二十,还有十几个老兵——王孝杰麾下从东柳林爬回来的幸存军士,是狄仁杰特意点的名,让他们跟着认尸、认刀、认阵。
镇外的乱葬坑里,东柳林一役阵亡将士的遗体草草埋了一层薄土。起尸那天,几个老兵当场就跪了,跪在坑边一个一个喊名字:“这是三连的老周!这是伙头军的孙胖子!将军,孙胖子啊——”
沈砚没劝。他让民夫先停手,由着老兵们哭了一刻钟,才蹲下身,掀开了第一具尸体的衣襟。
“都别哭了。”他声音不高,“认人我不行,认刀,我行。今天把刀认明白,他们才不算白死。”
仵作在旁边搭起验尸棚,一具一具抬。
沈砚验得极慢,致命伤一处一处看,边看边报,差役在旁边一字一字记:
“一号,致命伤在左颈,直刃,起刀高、收刀低,刃口平滑,一刀过——唐刀的劈法,砍完顺势往下带。骨面切痕是个深楔子形,口子外宽内窄,这是直刃重劈入骨面独有的样子,弯刀拉出来的是浅沟,劈不出这个形。”
“二号,右肩到胸口,还是直刃,劈砍角度一致,发力的人身高七尺上下。”
“七号,这一刀在后背,注意看——弯刀弧伤,浅,只入肉三分,骨头没伤着。血痕是黑的,死了之后才补的刀。人死后血压没了,伤口不出红血,只渗组织液,干了就是这个颜色。”
他报着报着,棚里没人哭了,连仵作都停了手看他。
整整一天,验了一百二十七具。
结果像模子里刻出来的:致命伤全是直刃唐刀,劈砍的起收角度、刃口宽度、发力习惯,能分出七八个人的路数,全是军中制式刀法;身上的弯刀伤,十有八九是死后补的,深浅一致、角度一致——补刀的人根本没想杀人,只想在尸体上“做”出契丹人来过的样子。
“先屠,后伪。”沈砚洗手的时候,手在水盆里红了一片,“屠他们的人用唐刀,杀完再拿弯刀在身上补记号。弟兄们不是死在契丹人刀下的。”
一个老兵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通红:“沈大人!那、那我们营里——”
“坐下。”沈砚看了他一眼,“知道是谁干的,自然有算账的那天。”
第二天验现场。
沈砚把私下勘过的痕迹一处一处指给差役和仵作看,这一次,每一处都要落到纸面、画进图里。
镇口马桩的断口、村里柴火棒的断口,和柳河集那截木桩摆在一起——刀口宽度、下刀角度、断茬风化程度,三处一致。柳河集是路过顺手砍的,东柳林是杀人时砍的,同一拨人、同一种刀。
峡谷弯道入口的弩箭残片,这次起出了完整的一排,二十七枚。
“唐军制式弩,有效射程八十步。”沈砚把残片在图上摆开,“二十七枚一组,间隔相等,是三段轮射的第一段——弩手列阵,堵在弯道两头。先射弩封路,再放骑兵冲阵。”
他又牵过一匹马,翻起蹄铁给众人看:“马蹄铁是唐军制式,三道掌钉。重点看缝里——”
蹄铁缝里嵌着一星半点的泥,干了,红得像铁锈。
“崇州大营那片岗地是红黏土,这一带都是黄土。”沈砚把红泥刮下来,和从营门前取的土样并排放着,颜色分毫不差,“这些马,开战前刚从大营出去。出营的马,堵了自家兄弟的退路。”
最后是那片封条。
沈砚把前面捡到的封条残片拿出来,又从营中取来现行封泥比对,封条是真的,印泥、纸料、骑缝章全对——可东柳林镇上那辆饷车,银箱是空的。
“封条真,银子假。”他合上残片,“车出大营之前,饷银就不在车里了。空车贴着真封条上前线,跟卫州那五万石粮是一个路数——粮、饷,开战前就被人抽走了。”
两天复验下来,卷宗摞了半人高。
回营的路上,狄仁杰一直没说话,进了馆驿才开口,声音不快,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
“屠村断粮道,假扮契丹嫁祸,阵前开右翼,战后构陷主帅——沈砚,你看出这是一条链子了吗?”
“看出来了。”沈砚把舆图铺开,手指点了几处,“链子的一头在卫州粮仓,一头在契丹狼山。中间扣着的这一环——”
他的手指落在崇州大营的位置。
“在这儿。开右翼的军令从这儿发,假战报从这儿写,三页战况报告从这儿丢,弩手和骑兵从这儿出营。两头都是外人,环在大营里。”
狄仁杰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端起茶盏,发现凉了,也没换,就那么端着。
“明日中军帐议事。”他放下茶盏,“丘静这两天一直在等蛇灵的消息,也在等王孝杰的死讯。他还不知道,元芳那边,人已经救下来了。”
沈砚精神一振:“李将军有信了?”
“昨夜到的暗报。”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牌,牌上刻着三道浅痕,“太行陉,人救下了,王孝杰活着,背伤。他们今夜到营外军寨。”
沈砚长长出了一口气。
证据链上最要紧的那个活人,到手了。
【东柳林战场正式复验完成:先屠后伪实据确凿,断狱值+50。】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时候,沈砚已经换了身不打眼的旧短打,跟着狄仁杰出了崇州城,往营外二十里的废弃军寨去。
军寨藏在一道土坡后头,寨墙塌了大半,两个哨兵是千牛卫的老人,见了人无声放行。
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李元芳靠在门框上,左臂缠着新布条,见人来了只挑了挑眉:“赶上了。”
屋里的草铺上坐着个老军汉,背挺得像杆枪,脸上一道旧刀疤从眉骨拉到耳根,背上的伤缠着布,渗着血。看见狄仁杰进来,他先是一愣,撑着膝盖要起身,起了一半扯动伤口,又重重坐回去,嗓门却一点没小:
“狄公!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死在契丹人手里,差点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太行陉十二个人,押我的、送我的,全死绝了——要不是李将军,我王孝杰这会儿都喂了山狼!”
沈砚在旁边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右威卫大将军,心里先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老头的火气,比伤口精神。
狄仁杰按住他,让他躺着说话。
王孝杰喘着粗气,把被俘三天的事倒了个干净。契丹人没虐待他,关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来了个会汉话的人,自称“蛇灵”,明明白白告诉他:右翼是丘静开的,放他回来,就是要借朝廷的刀杀他。
“那人临走留了句话。”王孝杰盯着房梁,一字一字地说,“他说——‘告诉狄仁杰,我们在洛阳等他。’”
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洛阳,蛇灵的手,在洛阳。
“还有个东西。”李元芳从怀里取出一片薄羊皮,摊在油灯下,“他骑回来的那匹马,配的是新鞍。我在马鞍夹层里起出来的。”
羊皮上针刺着十二个字,针脚又细又密:
粮在卫州,丘为内应,蛇灵主使。
沈砚的呼吸停了半拍。
卫州扣粮、丘静开右翼、蛇灵在背后——他这半个月在账册上、尸体上、车辙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东西,王孝杰在契丹人的囚笼里,用一片羊皮全写尽了。
“王将军逃回来那天,就把这片羊皮藏进了马鞍?”他问。
“老子又不傻。”王孝杰哼了一声,“进大营先被缴了刀,马他们倒是没顾上细查。我知道回营第一件事就是写报告——写完报告,人就是待宰的猪了。”
“报告写了?”狄仁杰问。
“写了,三页。”王孝杰的声音低下去,“交上去第二天,替我保管报告的那个参军,暴毙。报告,没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草铺前,看着这个身背死罪、千里逃回的老将,缓缓开口:“王将军,从今日起,你还是‘押解在途、生死不明’。丘静以为你死在太行陉了——他以为你死了,才敢动。”
王孝杰眯起眼:“狄公要拿他当猴耍?”
“拿你当饵。”狄仁杰微微一笑,“委屈将军再‘死’几天。”
老军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撑着铺板单膝跪了下去——背上的伤崩开了,血洇透布条,他像是毫无知觉,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狄公凭什么信我王孝杰?满朝都说老子通敌!”
“就凭你逃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养伤,是写报告。”狄仁杰伸手扶他,“通敌的人,不写报告。”
王孝杰的嘴唇动了两下,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把那只独臂举得更直了些。
沈砚站在灯下,看着那片羊皮上的十二个针孔字。
东柳林的风里,那一百二十七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记得每一具尸体上刀口的角度。
这笔账,快到算总账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