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杰安置在军寨养伤,沈砚没让他闲多久。
第三天,他拉着李元芳出了崇州,沿官道往东南,进太行陉。
太行陉是太行山八陉之一,官道从两道石壁中间挤过去,最窄处只容两车并行。沈砚走的是押送队走过的同一条路,走了两天,在一处叫鹰嘴岩的弯道前停下了。
“就这儿。”李元芳勒住马,话不多,眼神却沉了下来。
沈砚翻身下马,先没看路,看山。
鹰嘴岩这一段,石壁高五丈有余,崖顶林木遮着,往下射箭是死角全无;弯道前后各百步的直道,追兵进不来,逃兵跑不掉。他在心里给选这个地方的人记了一笔——懂地形,懂路程,连押送队哪天走到哪儿都算死了。
路面上的血已经被山雨冲得只剩暗红的印子,十二具尸体没运走,就地埋在崖下,土包还新。
沈砚蹲下去,先看土包外散落的遗物残件,再一寸一寸看地面。
“李将军,当天的情形,你到的时候是什么样?”
“我比他们晚到半天。”李元芳把马拴在石壁上,走过来,“三十骑衔尾追,卫州签到册子上晚了一日——押送队在卫州被‘换马’耽误了半天,就这半天,把命送了。我到的时候,伏击刚收尾。”
他指着崖顶:“崖上四个人,弩手,不露面,箭从上往下走。押送兵十二人,护着囚车走弯道,头一轮箭放倒五个,全在队伍后尾——断了退路。”
“第二轮?”
“第二轮从弯道前头出刀。”李元芳走到弯道入口,“七个人,黑斗篷,唐刀,不喊不降,冲进来专挑活的补。押送兵往前冲,迎头一轮箭;往后退,崖上又是一轮。十二个人,两炷香,一个没剩。”
沈砚顺着他的指点看地面。
崖下的箭痕、路中的血印、散落的断刀,和李元芳说的分毫不差。他在弯道正中停下,那里有一片血迹格外大,边缘还有马车挡板的碎屑。
“囚车在这儿被截的。”他蹲下去,“押解王孝杰的囚车。补刀的人冲开押送兵,第一目标是囚车?”
“第一目标是囚车。”李元芳点头,“我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上了囚车,刀举起来了。”
“死局。”沈砚站起来,拍了拍手,“选址、时辰、换马耽误的半天、先断尾再封口的打法——这不是山匪截道,这是照着军令打的一场小型伏击。指挥的人拿过地图、点过路程,跟东柳林镇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他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下:伏击手法与东柳林“封路—合围—清剿”同源。
两笔血案,一个操典。
回程路上,李元芳话比平时多了些。
“你问那七个黑斗篷的身手,”他牵着马走在石壁阴影里,“不差。两个通脉,四个炼气,领头那个,炼气圆满,差一步凝真。寻常押送兵在他们手里走不了三合。”
“你呢?”
“我?”李元芳想了想,“三十骑冲弯道,崖上四个弩手是我先上去料理的。领头那个跟我照了一刀,挡了我三招,第四招我没给他留——其他人四散往山里钻,我没追。”
“为什么不追?”
“囚车里还有个气呼呼的老将军。”李元芳看了他一眼,“人死光了,他正从碎木头里往外挣,背上还插着半支箭。我再去追人,他流血流死了,你拿什么翻案?”
沈砚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收敛了。
“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摇头,“就是觉得,咱们这案子里,每一回差一步——押送队晚半天换马,是死局;王将军晚半天被救,也是死局。蛇灵算路算得极准,可他们每回都漏算一样东西。”
“什么?”
“漏算有人比他们更轴。”沈砚拍了拍马脖子,“他们算到大人不会来崇州,大人来了;算到你追不上押送队,你追上了;算到我看不懂账册——”
他顿了顿:“我好歹也是吃这碗饭的。”
回到军寨,王孝杰的伤换了第三回药,人已经能坐着骂娘了。
沈砚把太行陉的勘验讲给他听,老军汉听完,盯着火堆半天没吭声,忽然开口:“右翼。”
“右翼怎么了?”
“东柳林那一仗,败就败在右翼。”王孝杰的声音粗粝,像砂石磨过,“开战前一晚,丘静拿着‘兵部加急’来见我,说契丹主力要从左翼迂回,调右翼三千人移防左后。我说不对,斥候报的是正面压境,右翼是矮丘退路,撤不得。他说军令盖了印,出了事他担。”
“你信了?”
“我信印。”王孝杰咬着牙,“他娘的,打了半辈子仗,军令如山四个字刻进骨头里。第二天开战,正面契丹人是佯攻,真正的骑兵从右翼那个口子灌进来——三千人的口子,灌进来五千骑。我的人往前是契丹主力,往后是自家兄弟让开的空门,弩手封弯道,骑兵穿镇子……跟你在东柳林说的一模一样。”
他抓起一根柴,狠狠砸进火堆,火星子炸了一片。
“那道调令,我让人抄过一份,想留个底——抄件跟报告一起没了。”
沈砚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
“将军,”沈砚慢慢问,“调令上盖的印,你亲眼验过?”
王孝杰一愣:“兵部的印,那还能有假?”
“印是真的,令可以是假的。”沈砚蹲到火堆边,“一份调令,从兵部到崇州,要过四五道手。印泥、行文、签押,哪一样都能仿。卫州扣粮的人,敢拿梅花内卫的腰牌调五万石粮——假一份调令,对他们来说算什么?”
老军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我操!老子在牢里骂了一个月兵部,合着兵部也是挨坑的?”
“也未必全是挨坑。”沈砚没把话说满,“调令进了大营,谁接、谁转、谁催着执行,这一串手上的印,得回营里一笔一笔对。”
他站起身,透过寨墙的破口望崇州方向。
假调令。假腰牌。假狄春。
蛇灵这一案,假的东西比真的多。可假东西有个好处——每一件假货,都得经过一双真人的手。
手,就留在印泥上了。
“李将军,”他回过头,“回营,是时候看看这大营里近三个月的文书了。”
沈砚蹲在崖下,仰头看那五丈崖壁,忽然问:"李大哥,那晚你怎么上的崖?"
"钩索。"李元芳道,"随行斥候里有两个是狼牙营出身,三十步外抛钩,两钩都咬住了崖边的老松。我借索上去,没用轻功——雪崖上用轻功,落雪会先掉下去,弩手听见的是雪,不是人。"
他说得平淡,沈砚却听得后背发麻。五丈雪崖,钩索上身,人在半空,崖上是四架弩。
"我上去的时候,最近那个弩手正在拧弩机的望山。"李元芳抬手比了个下劈的姿势,"我借落势下去,一刀劈在弩臂上,连人带弩钉在雪里。第二个反应快,弩箭擦着我耳朵过去,箭尾的羽毛扫了我一下。"他指了指自己左耳,"第三个想喊,没喊出来。第四个弩箭上了弦,对着我心口——我让他射了。"
"……让他射了?"
"他那架弩昨晚在雪里埋过,机簧受了潮,弦响箭不直。"李元芳道,"箭偏了,擦着肋过去,我到他面前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弯道那七个呢?"
"领头的挡了我三招。"李元芳的语气里第一次带出一点认真,"他刀很快,是军中陌刀的底子改的,又快又沉,前两招我没进得去他的刀圈。第三招我看出他换步的时候左肩先沉——左肋受过旧伤。第四招我从他刀圈里进去,他的刀在我肩上,我的刀在他脖子上。"
沈砚看了看他左臂:"那余下六个呢?"
"跑了三个,进山了。我没追。"李元芳道,"夜里,雪地,山里是他们的地盘。我带的人要护着王将军,追不得。"
"换我上去呢?"沈砚问。
李元芳看了他一眼,没客气:"崖上四个,你能杀掉两个,你肩膀上多半要挨一弩。弯道里七个,你杀不完。"
"……知道了。"
"但你能做到另一件事。"李元芳拍拍他肩,"你在崖下看一眼,就知道崖上埋了弩、弯道里伏了人、卫州的马有问题。我那晚是看见了尸首才知道的。你比我早知道半个时辰。"他顿了顿,"半个时辰,够十二个人不死。"
沈砚没说话,重新蹲回那片弯道空地。他闭上眼,念头一动,眼前淡光浮起——
【叮。检测到大规模伏击战场残留痕迹,是否启用【现场重建】?】
"启用。"
淡蓝色的光在他视野里铺开,雪地、崖壁、车辙、尸首的位置一一亮起,随即有无数条虚线自崖顶垂落——四架弩的射线,七条黑斗篷突进的路线,押送兵结阵、被压缩、被切割的移动轨迹,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网的最中心,那个代表押送队队正的光点停在弯道正中,四周七道虚线同时合拢。
【重建完成:伏击方二十二人以上,战阵协同度高,伏击位置经提前勘察。关键判断:崖顶弩位射界经过标定,非临时选择。】
沈砚睁开眼。
标定过射界。这意味着踩点的人,在押送队出发之前,就知道他们要走太行陉。
而太行陉这条路线,是崇州大营中军帐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