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边境官道。
雪停了,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锅。官道两侧是半人高的雪坎,沈砚缩在雪坎后头,眉毛上结着霜,心里把定这个计的人——也就是他自己——骂了第八十遍。
"来了。"李元芳的声音从另一侧飘过来,轻得像风。
雪原尽头,一支商队慢吞吞地挪过来。七八头骡子,四五个人,货垛子上插着并州商号的旗子,看着就是个走边关讨生活的小商队。
可沈砚盯的是队尾那个赶骡的汉子。
那人走路没声。雪地里走路没声,只有一种人——常年把重量提在脚尖上的人。
商队行到雪坎前,那汉子忽然抬头,眼睛往两侧雪坎上一扫。
就在这一扫的工夫,他身边的雪"炸"了。
李元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侧,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一拧。汉子反应极快,腰间解腕尖刀顺着手套滑出来,反手就扎——这一刀又刁又快,扎的是李元芳肋下空门。
沈砚从雪坎上扑下去,凝真境的真气在腿上一炸,整个人斜斜撞进汉子怀里,肩膀顶住他的肘,双手把那条持刀的胳膊往上一架。
"老实点!"
汉子腰胯一沉要摔他,沈砚脚下半步跟上,膝顶在他腿弯里——这是缉盗的老把式,不讲好看,只讲好使。汉子单膝一软,李元芳的刀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从头到尾,商队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等他们惊叫着散开,雪地上已经多了三个被斥候按住的随从,和一个被刀架着、一动不敢动的赶骡汉。
"别杀我!"赶骡汉嗓子都劈了,"我就是个跑腿的!信在货栈,货栈——"
"哪个货栈?"
"黑石沟,狼山脚下黑石沟马记货栈!"汉子闭着眼喊,"把货卸在那儿,回执一拿就走,别的小的一概不知道!小的连信里写的什么都不晓得!"
沈砚和李元芳对了个眼神。
货在骡子背上。沈砚翻到货栈的货垛夹层,摸出一个蜡丸。蜡丸封得死紧,封口压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小印——不是字,是一片一片叠起来的纹路,像蛇身上的鳞。
蛇鳞纹。
沈砚捏着那枚蜡丸,手心有点出汗。这东西,他在父亲手札"崇州"二字旁边见过同款的走向,在使团案那十三片鳞的刺青拓片上见过同款的排列。
蛇灵。
回营的路上,他没让任何人碰那蜡丸。
馆驿西厢,门关死。狄仁杰坐上首,李元芳守在门口,沈砚用火筷小心挑开蜡封,里面是一张素笺。
素笺上没有几句话。
写的是——
"《君子于役》二章之四。《击鼓》三章之七。《北风》一章之二。《小戎》一章之五……"
一整页,九组篇目,组组带数字,通篇没有一句人话。
"诗文取字。"沈砚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蓝衫记那桩案子里,刘家用的就是这套——篇目定章,数字定字,一字一取,取完成文。大人,找《诗经》,要《毛诗》,带章句的那种!"
【叮。检测到古典诗文取字密文。检测到宿主已有同类密码经验(蓝衫记案),是否调用经验进行比对破译?】
"调用。"
一股熟悉的清明感从眉心淌过去,前世比对密文的手感、蓝衫记案里熬通宵翻书的记忆,一起浮了上来。沈砚提笔,驿卒送来的那本翻烂了的《毛诗》在他手里哗哗地响。
《君子于役》,二章第四字——"君"。
《击鼓》,三章第七字——"土"?不对,他重新数了一遍,指尖在"土国城漕"上点过——"……执"。
字一个一个跳出来,落在纸上,起先散乱,渐渐成行。
半个时辰后,沈砚把笔一搁,纸上是十一个字加上落款:
"可汗已允借兵,三日后发。汝稳住崇州,待吾与可汗南下,里应外合。"
笺角,蛇鳞纹。
屋里静了一瞬。
"三日后。"狄仁杰的声音很沉,"借兵南下,里应外合。崇州城里那个'里',就是丘静。"
"幻灵亲笔。"李元芳看着那枚蛇鳞印,"蛇灵的堂主,亲自去谈的借兵。"
沈砚没说话。他盯着密信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大人,学生要仿一封信。"
"哦?"
"信使只认黑石沟货栈,不认人。"沈砚道,"咱们扣下这个人,假信照样送得出去——仿丘静的笔迹,回幻灵一句:崇州已稳,可依计行事。让他放心来,来了,才好关门。"
狄仁杰看着他,缓缓点头:"笔迹仿得像?"
"这些天学生没闲着。"沈砚从案下抽出一沓丘静批阅过的文书,"丘静的字,横细竖粗,'的'字最后一点必往上挑,写日期爱用干支不用数目——学生临了七十多遍了。"
他铺纸,研墨,提笔。第一遍写完,自己摇头;第二遍,搁在丘静真迹旁边比对了一刻钟;第三遍写完,连李元芳凑过来看都皱了皱眉:"这要是搁在一处,我分不出来。"
"还差一样东西。"沈砚放下笔,出门去了马厩,回来时指尖捏着一根东西——一根马鬃,三寸来长,乌黑发亮。
他把马鬃夹进信封,封好,压上从蜡丸上剥下来的蛇鳞印模——那印模他早用松烟和蜡翻了一枚。
"这是何意?"狄仁杰问。
"暗记。"沈砚道,"丘静与幻灵通信,从来只夹素笺,从不夹杂物。学生偏夹一根马鬃。幻灵若没识破这封信,看完按老规矩烧笺,下回通信,干干净净——回信里不会有这根毛;他若识破了,反而要演戏安咱们的心,会把这根马鬃原样夹回来,告诉咱们'我什么都没发现'。"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真没破绽的人,不会特意把破绽给你送回来。"
狄仁杰凝视他片刻,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听见了?这就是心思。"
李元芳点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也是损。"
假信连夜由斥候扮作商队,送往黑石沟。真信使连同那三个随从,在地窖里与假狄春的替身们做了邻居。
第二天军议,定下了入契丹的计划。
"狼山不能打。"狄仁杰指着地图,"两百契丹兵外加蛇灵高手,强攻是下策。但有两样东西在狼山,咱们必须拿回来。"
他的手指落在狼山的位置上。
"第一,人。崇州转运参军周毅,开战时押粮草失踪,王孝杰部下的老兵认出来——他没死,被蛇灵掳在狼山营里。周毅管过三年粮道账目,卫州的粮走了多少、去了哪,他肚子里有一本活账。"
"第二,"沈砚接话,手指点在同一个位置,"名单。暗哨招了,蛇灵在崇州的内应,有一份全名单,幻灵随身带着,平日锁在狼山中帐的铁盒里。拿不到这份名单,崇州城里谁是人谁是鬼,咱们永远得猜。"
"我去。"李元芳道。
"我也去。"沈砚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名单我去拿。"沈砚迎着狄仁杰的目光,声音不高,"机关、开锁、临场取物,这是学生的本行。另外……"他停了一下,"我爹当年在这条线上走过。崇州到狼山的粮道,他年轻时走过无数趟。学生想去看看,他走过的路,到底是什么样。"
狄仁杰看了他很久。
老人没有问"你怕不怕",也没有说"此行凶险"。他只是缓缓道:"去吧。把人带回来,把名单带回来。"
"是。"
当日,李元芳点了三十名精锐,全是王孝杰麾下最能打的老卒。特训三日:契丹话只学够用的几句,雪原装备——白皮袍子、毡靴、防雪盲的墨晶片、火折子、应急的伤药,一样一样过。
出发前夜,沈砚在灯下擦他那柄横刀,门被推开了。
李元芳走进来,二话不说,把一团东西扔到他怀里。
沈砚接住,抖开——是一件背心,羊皮的,皮子鞣得极软,里头密密缝着一层什么,对着灯一照,隐隐泛出铁色。
"特制的。"李元芳道,"羊皮里衬了细铁环,刀砍不透,箭扎不深,轻,不碍你动手。"
沈砚捏着那件护甲,喉咙有点发紧:"李大哥,这……"
"契丹那边的冬天,"李元芳转身往门口走,丢下一句,"比你老家江南冷十倍。穿上。"
门带上了。
沈砚把护甲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忽然冲门外喊:"李大哥!"
"嗯?"
"那你穿什么?"
门外沉默了两息,李元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我刀快,不用穿。"
沈砚低头摸了摸那件还带着硝皮子味儿的护甲,小声嘀咕:"……宗师了不起啊。"
嘀咕完,他老老实实地把护甲套在了里衣外头。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