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境第一夜,雪没到了膝盖。
三十个人,一人一骑,白皮袍子翻穿在外面,马蹄子裹了布,走在雪原上像一串影子。李元芳在前头带路,专挑背风的山沟走;沈砚在队伍中间,胯下那匹老马是王孝杰挑的,说是"跟它爹一个德行,雪窝子里不打滑"。
沈砚冻得话都说不利索,心里却热。
这条路,他爹走过。
第二天晌午,斥候在前面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抬手打了个呼哨。沈砚催马过去,跳下来一看——
一堆残灰。
灰堆被雪埋了大半,扒开浮雪,灰烬底下还温着。灰堆边上散落着十几块啃过的羊骨头,一串被踩灭的火塘痕迹,雪地里印着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往北去的。
"契丹人的巡逻队。"老斥候蹲在地上捻了捻灰,"走了不到半天。二十骑上下。"
沈砚没接话。他的目光被灰堆旁的一样东西勾住了。
一棵歪脖子松树上,离地五尺的地方,树皮被削去一小块,露出的白茬上,用刀尖刻了个记号——三片叠起来的弧纹,像鳞,又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蛇鳞标记。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该标记为蛇灵内部路标,与幽州、湖州所见蛇鳞记号同源。刻痕深度浅、走向自左下至右上,惯用右手者所留,刻痕时间与营地同期。】
"他们的路标。"沈砚掏出炭条,把记号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过了这条沟,就是蛇灵的人带路了。"
再往前二十里,雪窝子里发现了第二样东西。
一套官军制服。
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块石头底下,崇州边军的式样,号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血。沈砚拎起来抖开,号褂后背有道刀口,是从里头往外割开的——穿它的人,是自己把号褂脱了的。
"嫁祸用的。"李元芳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冷,"契丹兵穿着这身去边上打个草谷,杀几个百姓,留下尸首——朝廷查起来,就是大唐边军越境劫掠。两边的血仇,就是这么一笔一笔添上的。"
沈砚把那件号褂叠好,塞进马袋。他没说话,可捏着号褂的手指收紧了。
傍晚,狼山到了。
说是山,其实是一片连绵的雪岭。契丹人的大营扎在岭南一道避风的谷地里,沈砚趴在岭头的雪坎后头往下看——帐篷一顶挨一顶,粗粗一数两百顶上下,营栅是新伐的木头,马槽成排,巡逻的契丹兵十人一队,绕着营盘走,换岗的号角半个时辰一回。
营盘正中,一顶最大的帐篷,帐帘是白狐皮镶的边。
"中帐。"李元芳伏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两百兵,加上蛇灵那几个高手,硬打,咱们三十个人填进去都不够。"
"不用硬打。"沈砚盯着营地北面的断崖,"后山那道崖,能下吗?"
那是营地背后的一道雪崖,壁立,下半截被夜里的阴影盖着,崖顶正对着中帐的后帐门。
李元芳目测了一下:"七丈。雪面有冻壳,下得去。但只有一个人能去——人多了,雪壳子一塌,满营都听得见。"
"我去。"
"你凝真初期,"李元芳看着他,"崖下若有一个明哨,你怎么办?"
"李大哥,"沈砚把马袋里那套开锁的家什一件一件别进腰里,声音很平,"摸进锁着的地方取东西,这是我专业。打架我不如你,可论悄没声地进、悄没声地出,咱们营里三十个人捆一块儿,不如我一个。"
李元芳盯着他看了两息,从怀里掏出一截细绳钩索递过去:"崖顶那棵歪松挂索。下去之后,找到人就退,东西明天再想办法——命比铁盒值钱。"
"知道。"
入夜。沈砚裹着白皮袍,翻上了后山崖。
七丈雪崖,他没敢用轻功直落——李元芳白天说过,雪崖上用轻功,落雪先掉。他把钩索在歪松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承重,一寸一寸地往下缒。崖壁上的冻壳硬得像铁,脚尖一磕一个白点,他连呼吸都拆成了碎的,一口分成三口吐。
【隐匿·本能提示:下方帐篷内有人,距离约三丈,呼吸节律平稳,未睡熟。建议停留三十息,待其翻身。】
沈砚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
三十息后,帐篷里果然传来翻身的动静,接着是鼾声。他这才松了最后两丈,整个人像一滴墨化进雪地里,落地无声。
偏帐在中帐的左后侧,一排小帐,拴马桩上挂着灯笼。沈砚贴着帐影挪过去,第一帐,酒气冲天,七个契丹兵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第二帐,空的,堆着羊皮;第三帐——
第三帐的门帘缝里,透出一点极弱的光。
他指尖挑开一条缝。
帐里没有火,光是一盏抠得只剩豆大一点的羊油灯。灯下坐着个人,背靠帐柱,双手用生牛皮绳反绑着,头发胡子结成了毡,身上的官军号褂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在外头的手腕细得像一把柴。
那人睁着眼。看见门帘动,他既没喊,也没动,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来,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闪身进了帐,落地的工夫已经到了他身边,短刀贴着皮绳一蹭一割,绳子断了。
"周参军?"他用气声问。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嗓子是哑的——沈砚立刻明白过来,这人被俘之后一直在装哑。
周毅盯着他看了几息,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他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怎么救我",只是挣扎着把反绑了太久、已经不听使唤的手挪到怀里,哆嗦着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砚手心。
是一卷羊皮。巴掌大,卷得死紧,边角磨得起了毛。
沈砚就着豆大的灯光展开——羊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炭条字,字小得像蚁群,却一笔一画极其工整:
《狼山敌情纪要》。
借兵之数:契丹精骑三千,十日内聚齐,主将默啜之弟,号"拓西"。
进发之路:不走官道,由狼山北麓绕黑鹰岭,直插崇州右翼旧防——那条开战后空出来的口子。
内应:崇州城内,不止丘静一人。粮草、烽燧、城门三处,皆有人。
名单:蛇灵崇州内应全册,幻灵亲掌,锁于中帐铁盒,须臾不离。
沈砚的指尖在"不止丘静"四个字上停了一息,又在"中帐铁盒"上停了一息。
他抬头看周毅。周毅也在看他,那张脱了形的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都给你了。你们看着办。
沈砚把羊皮纪要贴身藏好,反手要去背他:"周参军,走,我带你出去。"
周毅却摆了摆手。他低头指了指自己的腿——两条小腿都肿着,膝盖下头一片乌青,是冻坏加上打断后没接的伤。他张了张嘴,气声说出来的话碎得像渣:"走……不动了。带上我……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放屁。"沈砚蹲下来,不由分说去架他的胳膊。
周毅一把按住他的手。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却按得很稳。
"小将军。"他气声说,"我是管粮的。账在你手里,比我这条命值钱。"他喘了两口,"崖下……崖下可有藏人的地方?"
沈砚一怔。
半个时辰后,后山崖下一处背风的岩洞里,沈砚用白狐皮褥子把周毅裹了三层,又把随身的干粮、水囊和伤药都留下。岩洞在崖壁半腰,积雪挡着洞口,不走到跟前绝看不见。
"撑住。"沈砚把伤药塞进他手里,"明天夜里,我来接你。"
周毅靠在岩洞里,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这个装了十几天哑、腿断了都没吭过一声的人,眼里头一回露出一点近似于恳求的东西。
"那个铁盒。"他气声说,"拿到它。崇州……崇州能少死很多人。"
"我知道。"
沈砚重新攀上后山崖,二入狼山营。这一回他没有走偏帐,借着换岗的号角声掩住脚步,一路贴到中帐后帐门的阴影里。
铁盒就在帐里,他几乎已经能描出它的位置。
就在他指尖要碰到帐帘的刹那——
帐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高,慢条斯理,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像有人拿丝绵裹着针,一根一根往你耳朵里递。
"……崇州那边,回信还没到?"
沈砚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声音。
崇州城南,三更天,民宅的梁上。那个坐在椅子里、对丘静说"再等等,少不了你的"的灰衫人——声线比狄春高半调,阴柔,尾音软。
一模一样。
帐里另一个粗豪的声音说了句契丹话,先前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声,用汉话接下去:
"不急。丘静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舍不得手里的东西。他会回信的。"
沈砚贴在帐外的雪影里,连心跳都强行摁慢了。
幻灵。
幻灵就在这顶帐子里。离他,隔着一层牛皮帐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