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宋瑛说道:“这道咬痕,是前日里和一只天蓝青蟋蟀鏖战时所留下的,紫白大将军虽受了伤,但却还是咬死了对手。自我进馆以来,还从未见过你的蛐蛐,如果没有说错的话,就足以证明我所言非虚了吧?”
这时,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礼部尚书吕震之子吕熊,忽然开口问道:“宋公子,在下能否求个人情?”
宋瑛先是一怔,随即道:“吕兄请讲。”
吕熊道:“如果小公爷愿意物归原主,宋兄能否就不要计较先前的事了,贵府失窃的那些金银,也由我来补上,因为家父曾言道,成国公在世时,曾与他老人家颇有些交情。”
少年心性的朱勇,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物归原主,再将事情解释清楚,可听到旁人,不仅将自己认定成了贼人,而且言语中还多有同情怜悯之意,不禁感到羞愤交集,冷笑道:“宋瑛,你说错了,这蛐蛐的腿上,可没有任何伤痕。”
言罢,朱勇就将蛐蛐罐丢到地上摔了个粉碎,并用脚用力踏了几下,立时便将战无不胜的紫白大将军,踩成了烂泥。
宋瑛大怒,喝道:“你疯了么!”
朱勇把头一昂,甚是傲慢的说道:“我自己花重金买的玩意,想怎样就怎样,你管得着么!”
宋瑛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上,更是因为愤怒,而白的吓人,当即戟指骂道:“你这缺少管教的顽童,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么!”
口不择言的朱勇,立刻反唇相讥道:“你这个没有蛋蛋的驸马,与其跟我在这里逞能,倒不如赶快回去,想想怎么才能不让公主守活寡吧!”
宋瑛向来高傲自负,对于命根受损之事,根本就无法释怀,所以才会在伤势未愈时,便来到七宝馆排解烦忧。
朱勇当众以此事相讥讽,立时给他引来了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迎着这些或出于同情,或幸灾乐祸,抑或是充满嘲讽的眼神,宋瑛只觉无地自容,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就当张升坐在书案前,仔细研读南洋诸国的风土民情时,杨洪和王艺珍,便满脸喜色的跑入了房中。
张升微微一笑,问道:“大功告成了?”
王艺珍道:“正是,大人真是料事如神,您昨日命我从宋家别院偷的那只蛐蛐,果然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杨洪补充道:“还有,您安排好的吕熊,和重金收买的王炳堂,也都相继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成功引发了双方冲突,朱勇那小子不仅胆大妄为,更是口不择言,当众嘲讽宋瑛是废人,让其口吐鲜血,听说人还未送到医馆,就在路上断了气。”
张升问道:“皇帝知道此事后,又是作何处置的?”
杨洪道:“西宁侯自是咽不下这口气,因此又跑到宫中告御状去了,可天子虽想拉拢他,但朱勇毕竟是靖难大功臣的嫡子,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情便杀了,那也太寒人心了,所以亲自打了小公爷二十鞭子,又将其狠狠地骂了一顿,并禁足于府内三年,就算是对他的惩罚了。”
张升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感慨道:“东平王在世时,尽管与汉王走的更近,然而不得不说,他着实称得上忠勇双全,令人敬佩,此番借助宋瑛之死,让他的混世魔王儿子长长教训,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杨洪笑道:“可不是么,听说还没挨几鞭子,朱小公爷就在御前大哭了起来……”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院中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洪也适时地闭上了口。
须臾过后,管家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启禀侯爷,宫里来人传话,请您即刻入宫面圣。”
乾清宫西暖阁中,朱棣一边由宫女服侍着更换常服,一边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听闻你这两日,从大本堂借走了许多,有关南洋诸国的书籍?”
张升道:“正是,陛下命罪臣宣扬大明威德,故而使团众人,必须对其恩威并济,而尊重他们的文化,实乃最为基本的礼仪。”
朱棣点了点头,道:“难为你想的如此周到。”说着瞥了对方一眼,似笑非笑地又道:“最为不易的是,你还能一心二用,在此期间谋划其他的事。”
张升心中顿时一沉,当即躬身道:“罪臣愚钝,实在听不懂皇上的话。”
更衣完毕的朱棣,笑着摇了摇头,单刀直入的问道:“宋瑛之死,是你在暗中筹划的吧?”
张升忙道:“臣不敢……”
朱棣手一摆,皱眉道:“王炳堂已在诏狱之中,将该招的全都招了,你还想在御前欺君么?”
听闻此言,张升顿有如坠冰窟之感,只得跪倒在地,说道:“此事乃罪臣一人之过错,还望陛下莫要牵连旁人。”
朱棣问道:“你就这么在乎杨洪,和那个朝鲜女子的生死?”
张升道:“他们是臣的过命之交。”
朱棣又问道:“既然如此,你留下吕熊的性命也就是了,为何连王炳堂这样的卑贱小人都不杀?你若是将其灭口,朕无凭无据,也不好随意对礼部尚书之子动刑,这件事不就被你蒙混过去了么?”
张升不禁为之语塞,心中暗道:诚然,王炳堂是在为我做事,可他毕竟是个卖主求荣之人,为了道义,我应该将参与行动的自己人,置于险境之中么?
在其思量间,朱棣已叹了口气,说道:“张升啊张升,你太过仁慈,这也是你虽然满腹诗书,文韬武略,但却始终成不了大事的关键。”
张升连忙收起思绪,伏地道:“无论陛下如何处置,罪臣都绝无怨言,只盼您能开恩,放过杨洪和王艺珍吧。”
不料,朱棣却笑着问道:“谁说朕要处置尔等了?”
张升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问道:“陛下不打算杀罪臣?也不降罪于他二人?”
朱棣淡淡道:“你如果非要有这个要求,朕也可以满足你。”
张升忙道:“不不,罪臣叩谢皇恩!”言罢便毕恭毕敬地,对着皇帝磕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