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道:“起来吧。”待其谢恩起身后,又道:“你放心,那个王炳堂,已经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至于那个你找的吕熊,相信就更加不会对外胡言。”
张升拱手道:“谢皇上,此番下西洋,罪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朱棣道:“你明白就好,不过朕之所以宽恕尔等,倒也不完全是源于要用你们,而是因为,朕尽管想要拉拢西宁侯,却也不舍得让咸宁嫁给一个废人。”说着叹了口气,续道:“你能让这件事就此了局,也算是了却朕和皇后的一桩心事。”
张升道:“皇上圣明,宋瑛虽有些才学计谋,但人品不端,请恕罪臣说句逾矩的话,在臣心中,早已将咸宁公主,视作了自己的亲妹子一般,因此才不想让她下嫁给一个浪荡子弟。”
朱棣笑道:“你不必借机表态,因为朕也想明白了,正如民间那句俗语有云,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心中放不下徐妙锦,朕又何必强求呢?因此昨日才借着宋瑛之事,削去了你的爵位,这样等你下西洋回来,便是彻底功过相抵,与朝廷再无半点干系,她也就能释然了吧?”
听闻此言,张升不由一怔,过了片刻方才问道:“陛下当真愿意开恩,准许臣离开庙堂?”
朱棣道:“君无戏言,再者说来,你为朝廷、为朕立的功劳已足够多了,所以朕非但不会阻拦,也不能就这么让你空手离开。”稍作停顿后,又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朕无不应允。”
思量了片刻,张升拱手道:“多谢皇上隆恩,不过臣只要能与妙锦携手共度余生,就再也没有任何所求了。”
朱棣道:“只怕未必如此吧,你是不是担心,如果要了朕的赏赐,徐妙锦就更加心生怨怼,无法再原谅你?”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便摆手笑道:“无妨,朕并没有责怪之意,同你立下的功劳相比,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张升拱手道:“多谢陛下,圣明无过皇上!”
这时,朱棣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小册子,问道:“咸宁费了好一番辛苦,才从朕的眼皮底下偷走钥匙,并抄录了这《最胜神机》水战篇,你为何却不肯收下?”
张升这才明白,原来小公主的一举一动,都未能逃脱皇帝的眼睛,当下连忙答道:“此乃军事机密,没有陛下的允准,臣如何敢擅自观摩,更遑论是制造。”
朱棣点了点头,道:“你的确很有分寸,不过此书是你所进献,朕自然信得过,而且这次下西洋,随行人员尽管有两万多,可若是遇到那些投靠了帖木儿帝国,以举国之力对抗大明使团的庸主,就未免有些力有不逮了,所以携有利器,总是有备无患的。”
言及此处,朱棣微微一笑,道:“你带张湘萍同行,想来也是考虑到了这点。”
张升忙道:“臣只是想……”
朱棣摆手道:“你无须解释,朕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此番既有《最胜神机》,又有火器大师同行,应当可以事半功倍了吧?”
张升拱手道:“正是,多谢皇上!”
朱棣道:“此间事已了,你且退下吧。”待得对方告退后,便转头道:“出来吧。”
神情复杂的咸宁公主,当即便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朱棣道:“张升这小子,着实对你很好,不但为了你,冒险废掉宋瑛,还又费尽心机,彻底将其除去。朕答应你,不会为难他,并满足他任何的请求,而张升却不愿开口,确是个有情有义且不求回报之人。只是方才你也听到了,在他的心中,只是将你视作了妹妹而已。”
咸宁公主微微颔首,道:“他能如此对我,女儿已经心满意足了。父皇请放心,我答应的事,也绝不会食言,只是您能否给女儿,至少一年的时间?”
朱棣道:“自然可以,毕竟宋瑛刚刚亡故,朕也不好立即就将你赐婚给旁人,在这段时间内,你正好可以斟酌下,看看朕给你的那份名单之上,哪家的公子更合心意些。”
可怜的小公主,为了注定无法得到,却又重情重义的心上人,只得接受了自己身为联姻工具的命运,于是对父亲欠身行了一礼,便黯然离开了乾清宫。
等到她出了宫门,一旁的马云,悄声提醒道:“皇上,以公主殿下的性子,即便是嫁了人,可若是听到张升,殒命于下西洋途中的消息,也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啊。”
朱棣道:“无妨,因为无论公主薨在谁家,都是重罪一桩,只要朕不予追究,勋贵们便会感恩戴德,效果甚至还会强于联姻本身。”
对于眼前这位工于心计,同时又冷酷无情的帝王,马云虽感毛骨悚然,但还是表现得敬佩不已,躬身道:“皇上圣明!”
张升回到自家府外,便看到了一辆甚是熟悉的马车,当下急忙翻身下马,跑到了门子身前,颤声问道:“谁来了?”
见自家主人如此激动,那门子赶忙答道:“回侯爷的话,是徐家小姐……”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张升就已满面喜色的狂奔进了府中。
然而,当张升进入厅中,脸上的笑容就不由凝结住了:只因坐在客座上,浅啜香茗之人,并不是他日夜思念的徐妙锦,而是徐家四小姐徐妙妍。
见了对方的反应,徐妙妍便放下了茶杯,讪讪道:“看来此间主人,并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
张升赶忙拱手道:“在下绝无此意,四小姐莫要误会,我只是……”言及此处,不禁叹了口气,便没有再说下去。
徐妙妍却追问道:“你看到徐家的马车,就以为来人是我三姐,是也不是?”
张升只得点了点头,强笑道:“正是,不过看到久未谋面的四小姐,已出落的如此亭亭玉立,在下也是十分欢喜的。”
徐妙妍莞尔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惠安侯,在女孩子面前却这般不会说谎,但你不要想偏了,我已心有所属,所以此行并非出于本意,而正是受了三姐之托。”言罢,便取出一本书册,上前交在了对方手里。
张升打开看时,只见首页上,以娟秀的字迹写着:阵于铁利于外,列象队于前,以皮甲衣之,涂象牙以毒乐,背负长刀,又置小橹于象背上,以护战士。凡火攻之物,石脑、油火、树脂及火箭、药弹皆备焉……
见其面有不解之色,徐妙妍解释道:“这是三姐从近年来的军报上,整合出的帖木儿帝国的军队战法、所用诸般武器、以及兵种配比等一系列情报,说是你此番下西洋,或许会用得到。”
张升往后翻了翻,看到随后十几页,不但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而且疑难之处,还配以图画作为注解,不禁动容道:“从皇上命我下西洋,到现在才不到两日,三小姐整理出这些,怕是耗费了不少心血吧?”
徐妙妍道:“这是自然,三姐为了此事,这两日几乎就没有阖眼,我劝她也不听,唯恐不能在你走之前完成。”说着指了指书册,又道:“这不,墨迹才干,我们就立即给你送来了。”
听到“我们”两个字,张升立时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原来就在府外的马车之中,当下再不迟疑,收好册子便向外奔去。
可徐妙妍的话,却让他停下了脚步:“你应该知道,三姐并不想见你,希望你能尊重她的选择!”
诚然,张升十分期盼,能够与徐妙锦见面,甚至是再续前缘,但他更加清楚,徐家秉持忠义,此时如果强行相见,只会让对方感到难堪,因此长叹了一口气,问道:“既然如此,三小姐为何还要不辞辛苦的,为在下做这些事?”
徐妙妍道:“你误会了,三姐的确对你余情未了,但她收集帖木儿帝国的军情,绝不仅是为了你一人,还是为了随行的两万余名将士,以及彰显咱们大明的国威!”
张升动容道:“张升,受教了。”说完便拱了拱手,正色道:“烦请回去转告三小姐,在下绝不会辜负她的这番心血。”
起身还了一礼,徐妙妍便向着厅外走去。
张升忽道:“四小姐心有所属之人,想必是安王殿下吧?”
原本从容淡定的徐妙妍,立时就变得面红过耳,神色慌张,过了片刻方才问道:“你……你怎会知晓,是谁告诉你的?”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四小姐不必紧张,我只是碰巧猜到而已,而且在下也绝非多嘴之人。”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之所以要当面问询,只是为了在确认后,帮助安王殿下渡过难关。”
徐妙妍连忙问道:“难关?他有什么难关要过?”
张升道:“平凉虽不乏风景名胜,但却是贫瘠苦寒之地,在下掐指一算,安王殿下到了那里就藩后,只怕会水土不服,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来年,便会……”
尽管对方没有再说下去,然而自幼聪慧的徐妙妍,又如何能不明白其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