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问道:“大人何故叹息?”
张升感慨道:“这是在下生平,第一次远渡重洋,方才尽管对皇上言之凿凿,其实我自己也不敢断言,日后能否平安回到故土。”
听了这话,纪纲顿时心中一沉,可在仔细观察片刻后,见对方态度诚恳,并无言外之意,便笑着说道:“大人不必担心,咱们的将士,皆是百战之兵,战舰更是规模庞大,势不可挡,就连航海罗盘,天文仪等器械,也是天下之最,又怎会有什么凶险?”
说着拍了拍脑袋,纪纲又伸手朝着郑和一引,续道:“我险些忘了,更何况咱们的船队中,还有出身于航海世家的郑公公呢!”
郑和拱手道:“纪指挥使过奖了,不过张大人若是一时间,还不适应出海,不如到果蔬船上暂居,那里应该会让您感觉好受些。”
张升问道:“果蔬船?那上面的果蔬,岂不是数日后就要腐败?”
郑和笑道:“大人误会了,奴婢此番,特意带了八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农同行,他们会在专门的船上,分别为我等种植果蔬,以及养殖牲畜,为大军提供更全面的餐食。”
张升闻言,不禁咋舌道:“放眼天下,恐怕唯有大明,才能有如此雄厚的人力物力,壮哉我大明!”
随着众将高声附和,很快,“壮哉我大明”的呼喊,就传遍于舰队之间,响彻天际,直冲云霄!
就在张升的船队出海后不久,一则重磅消息,便八百里加急的送入了宫中。
皇帝得知后龙颜震怒,立即将太子、汉王以及一众勋贵要员,悉数传唤到了武英殿。
面色铁青的朱棣,扬了扬手中的军报,冷冷道:“先前与大明亲近的鬼力赤,被阿鲁台作乱杀死,并拥立本雅失里为大汗,朕本想休养生息,尽量不与其交恶,遂派郭骥带着礼物和诏书出使草原,谁知却被对方残忍杀害,你们说说看,朝廷该如何应对。”
汉王朱高煦怒道:“这些天杀的蒙古人,既然如此不识抬举,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派兵灭了他们便是!”
这一次,就连好脾气的朱高炽,竟也拱手道:“二弟说的是,蛮夷不服教化,只得兴兵讨之!”
看到太子和汉王,竟然都做到了意见一致,勋贵和官员们,自然也纷纷表示了赞同。
朱棣点了点头,问道:“太子乃国之储君,不宜轻动,汉王虽勇,但却有恙在身,无法出征,因此诸位卿家,有谁能够为国讨逆?”
听了这话,朱高炽顿时面上一热,知道父亲是在为身体肥胖的自己开脱。
而吃了个哑巴亏的朱高煦,则心下暗道:父皇分明是不放心,将大军交在我的手上,所以每到关键时刻,就拿我不去就藩的理由,来反制于我,真是个多疑狡诈之主!
这时,兵部尚书金忠躬身道:“启禀陛下,英国公虽只而立之年,但却早已立下功勋无数,收复安南一役,更是名动天下,此番若是率军出征,定能大破北元,扬我国威!”
岂料皇帝还未开口,站在头前的张辅,就开始咳嗽起来,并且持续了好一阵,直到脸色憋得通红,方才逐渐止住。
朱棣皱眉道:“英国公这是怎么了?”
张辅喘着粗气答道:“回禀陛下,臣前……前日里染了咳疾,郎中说是在安南染了病气,要……休养许久方可痊……”只是话未说完,便又剧烈的咳了起来。
无奈的朱棣,只得摆了摆手,道:“英国公辛苦了,既然如此,你便快些回去安心养病吧。”
看到太子党的头号大将,居然因病退出,无法再争夺兵权和战功,朱高煦不由得大喜,当即便拱手道:“启禀父皇,淇国公不但深谙兵法,还曾在阵前,斩杀了建庶人的大将庄得,武勇同样过人,儿臣愿保举,由他来担任征伐北元的主帅,想必可以大破鞑虏,肃清北疆!”
与东宫亲近的另一名武臣,镇远侯顾成赶忙说道:“万万不可。”
朱高煦瞥了他一眼,问道:“有何不可?”
顾成道:“淇国公的英勇,自然无需赘言,可却从未独自指挥过大规模的兵团作战,而本雅失里和阿鲁台,又皆是阴险狡诈之人,因此老臣担心,淇国公会中了他们的奸计。”
朱高煦冷笑道:“镇远侯的话倒是委婉,可言下之意,不就是指摘淇国公有勇无谋么?”
顾成摇头道:“老臣不敢,只是……”
朱高煦将其打断道:“如果淇国公不堪此任,难道朝廷要指望你这个年近八十的老朽不成!”
朱棣斥道:“不得无礼!”随即问道:“镇远侯,依你之见,何人可以率军北伐?”
顾成道:“回皇上的话,老臣尽管年迈,却还有着一颗报效朝廷之心,只要陛下不弃,臣愿领兵出征!”
望着眼前已过古稀,须发皆白的老将,朱棣不免有些迟疑起来:顾成虽勇,但年岁实在太大,他若是中途支撑不住,大军必乱,后果将不堪设想;可诚如他所说,丘福勇猛有余,谋略却略有不足,若是让其做统帅,怕是又有些冒险……
顾成和丘福之争,实际上就是太子与汉王的权力争斗,因此双方阵营的官员相继表态,竭力为己方争取这次出征的机会。
见皇帝依旧不为所动,内阁首辅杨士奇,适时地说道:“臣有一言,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道:“说来听听。”
杨士奇道:“镇远侯和淇国公,无论谁率军北伐,皆有许多好处,方才诸位大人,皆已一一列出,在此臣就不再赘述了。”稍作停顿后,续道:“可两位将军,同时又各有一处致命缺陷,陛下却不可不虑。”
朱棣皱眉道:“是何致命缺陷。”
杨士奇道:“镇远侯尽管老当益壮,有着老黄忠的美名,然而此时的年纪,比之当年的黄汉升还要大了几岁,实在是不宜再到千里之外的草原征讨了,因为一旦他有所闪失,将会置大军于群龙无首的险境。”说完便对顾成拱了拱手,道:“老将军勿怪。”
顾成冷哼了一声,却说不出什么辩驳之言。
看到父皇连连点头,显然颇为所动,朱高煦不由感到窃喜,心道:看来我将杨士奇拉拢过来,实在是一步妙着!
可还没等他得意片刻,杨士奇就已继续说道:“而淇国公的缺陷,则正如镇远侯刚刚所讲,那就是谋略稍有不足,如果独自领兵,只怕会不慎吃了大亏。”
又惊又怒的朱高煦,登时急道:“杨学士,你怎可如此胡言乱语!”
由于早就知道,杨士奇已经和汉王沆瀣一气,永乐皇帝也不禁颇感意外,没想到他竟当真将丘福的短处指出,遂问道:“既然这两个人都有致命缺陷,那么你认为,朝中还有谁能担当此任?”
杨士奇道:“臣以为,还是由淇国公领兵,才最为妥帖。”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无不感到错愕,朱高炽更是不悦道:“杨学士,你这不是在自相矛盾么!”
杨士奇拱手道:“太子殿下请不要误会,因为臣这么说,是有道理的。”稍作停顿后,续道:“只因镇远侯年近耄耋,此事任谁也无力更改,而淇国公的不足之处,却并非没有补救的法子。”
朱高炽皱眉道:“有何补救之法?”
杨士奇道:“只需为淇国公,增派几位智将辅佐,便可万无一失。依臣之见,武城侯、同庆侯、靖安侯、安平侯,不但皆智勇双全,还都曾在淇国公帐前任事,彼此配合亲密无间,想来必能大破敌军。”
由于杨士奇所提到的,王聪、火真、王忠、李远等人,无不是汉王党的重要首脑,因此朱高煦立时就明白了其用意:原来他是在欲扬先抑,变着法的将自己所有的爱将,都设法安插进去!
大喜过望的朱高煦,赶忙附和道:“正是,儿臣也以为,此法实在是再妥帖不过。”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太子党,一时间竟无人能出言驳斥。
权衡利弊后,朱棣说道:“朕因靖难而册封的公爵中,如今在世者,已只有丘福一人,其功劳、威望皆无人可比,且正当盛年,所以朕也以为,杨卿所献之策可行。”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大军出征,还是需要有监军随行,才好严明军纪,以壮军威。”
见天子抬眼望向了自己,金忠登时会意,当即躬身道:“微臣愿往,还请陛下成全!”
朱棣颔首道:“甚好,卿乃兵部尚书,若是出任监军,定能鼓舞全军士气。”稍作思量后,说道:“朕意已决,此战由淇国公丘福挂帅,武城侯王聪、同庆侯火真任左右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任左右参将,兵部尚书金忠任监军,户部尚书夏原吉任军需官。”
皇帝的这番安排可谓十分高明,既确保武将都是汉王党的人,不会在战斗中相互掣肘,又将太子党的重臣安排进了军中,避免朱高煦借机,在军中做太大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