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扫了一眼。
左翼那边确实撕开了一道口子,赵横那阔刀舞得像风火轮一样,硬生生从渊兽堆里劈出一条血路。
右翼稍微慢一点,但也咬住了侧面的渊兽群,让它们没法往中间合拢。
“中军加速。”齐玄说。
他身后的人开始跑。
三千人在虚空中狂奔,脚下踏出一道道碎裂的光痕。
他们撞进渊兽群里的时候,那种冲击力让最前排的几十只渊兽直接飞了出去。
齐玄在最前面开路,归墟剑每一剑都带出一片空白,空出来的地方立刻被后面的人填上去,推,推,继续推。
他踩着渊兽的残骸往深处走。
越往里,渊兽的体型越大,外壳越硬,也越来越难一剑劈碎。
但他没有减速。
那些大的渊兽刚扑上来,就被他侧身避开,剑从下方斜撩上去,劈开腹部薄弱处,黑色的汁液溅在他的袍角上,嗤嗤冒烟。
他全不在意。
大约推了半刻钟,前方的渊兽密度忽然降低了一大截。
齐玄抬眼,看见前面百丈远处有两团比周围渊兽大十倍不止的轮廓。
那两头渊将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了。
一头形如巨蝎,尾钩上拖着长长的浊气锁链,每条锁链末端都拴着七八只狂暴化的渊兽。
另一头则更像人形,大约三丈高,浑身上下覆盖着黑色甲壳,甲壳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光,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齐玄的方向。
“中军停。”齐玄抬手。
身后的人立刻停步,在他身后聚拢成密集阵型。
这两头渊将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周围的渊兽开始朝这个方向收缩,左右翼的压力骤然增大。
远处传来赵横的吼叫:“这边顶不住了——你快点——”
齐玄没理他。
他盯着那头人形渊将看了两息,忽然把归墟剑往地上一插。
地面是浮陆残骸的碎岩层,剑身没入半尺。
“所有人闭眼。”
三千人下意识闭眼。
下一刻齐玄双手结了一个印,那个印很简单,只是两掌交叠拇指相扣。
但印成的同时,他眉心处亮起一点微光,那点光迅速扩张,像水面被投了石子一样朝四面八方荡开。
光荡过的地方,时间仿佛被拉慢了半拍。
那些正在冲锋的渊兽动作迟缓下来,黑甲渊将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尾钩渊将的锁链悬而未落。
就是这一瞬。
齐玄拔出归墟剑,身形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经在那头人形渊将背后。
他的剑从甲壳缝隙里刺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
那头渊将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叫,全身甲壳骤然崩裂,浊气从裂口里喷射而出。
齐玄被那股浊气冲得往后飘了数丈,稳住身形时看见那东西正在崩塌,像沙塔一样从中间垮下去。
尾钩渊将这时候挣脱了迟缓效应,尾钩带着六条锁链朝齐玄甩过来。
锁链末端那几十只狂暴渊兽张牙舞爪扑向他。
齐玄没躲。
他迎上去,归墟剑从下往上挑,一条锁链断了。
再挑,又一条断了。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他在六条锁链之间穿梭,像一条黑色的线在编织什么。
最后一剑劈下去的时候,尾钩渊将的尾钩从根部断开,掉在浮陆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中军的人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齐玄站在那头巨蝎渊将的残骸旁边,归墟剑扛在肩上,剑身上还在滴黑血。
周围那些失去了渊将指挥的渊兽正四散溃逃,像退潮的水一样朝四面八方涌去,有的撞进虚空漩涡里直接被绞碎,有的互相踩踏成了一团乱麻。
“——赢了?”有人不确定地问。
“赢了。”旁边的人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真的赢了。”
欢呼声从各条阵线上陆续响起来,此起彼伏,像被风吹起的火苗到处乱窜。
右翼的人正在追砍那些溃散的渊兽,左翼赵横那边已经停手了,那络腮胡蹲在一块浮陆边缘大口喘气,阔刀插在身边,刀刃上全是缺口。
齐玄没有欢呼。
他收回剑,转身朝中军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看见中军后排有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碎石。
那个人很年轻,身上穿着赤霄宗的弟子服,胸口有个拳头大的洞,洞口的边缘焦黑卷曲,没有血往外流——因为血已经流干了。
他的手还握着半截断剑,剑身上“赤霄”两个字被血污盖住了一半。
齐玄走过去蹲下来。
他认识这张脸。
一个时辰前,这个人还蹲在城墙上抱着断剑,说“我还能打”。
陈九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有一点点像在笑。
大概是因为他冲进了中军,往前推了,一直推到了渊将面前。
他做到了自己答应的事。
齐玄伸手把陈九手里那半截断剑轻轻抽出来。
断剑上还有一丝微弱的余温。
他把剑放在陈九的胸口,盖住那个洞,然后把陈九的眼皮合得更严一些。
身后有人在喊他:“齐前辈——东边!东边又有动静!”
齐玄站起来。
他朝东边望去,那边的虚空在震颤,裂缝正在扩大,浊气像潮涌一样从裂缝里灌进来。
那是下一波。
行军图上标得清楚,这支前锋只是探路的,真正的第二梯队正在压过来,数量是这支的三倍。
“撤。”齐玄说,“所有人,原路撤回主城。”
“可那些溃散的渊兽——”
“让它们散。”齐玄打断,“我们的任务是啃前锋。啃完了就撤。留下来等第二波就是找死。”
他带头往回走。
经过陈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息,然后继续走。
身后的人群开始移动,重伤的被人架着,走不动的被人背着。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战场方向,那截被啃得千疮百孔的壁垒光壁还在,但它旁边多了几千具渊兽的尸体,还有两头渊将崩塌后留下的浊气余烬。
这些痕迹在虚空中慢慢飘散,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回到主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至少这座城里的人把头顶那层阵法光幕漏下来的灰白色叫做天亮。
齐玄从城门口走进去的时候,地宫里涌出来很多人。
老人,孩子,伤者,还有那些没资格上前线的低阶修士,他们站在甬道两侧看着他和他身后的人。
没人说话。
但那些目光里有东西。
齐玄没有在城门口停留。
他穿过人群往城楼方向走,脚步很快。
擎苍跟在他身侧,边走边报数字:“阵亡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余,轻伤不计。赵横那队损失最大,他右翼顶了最硬的一面,折了快两百……”
“抚恤。”齐玄说,“从内库拨。”
“内库空了。”
“那就从我的储物戒里拨。”
擎苍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走到城楼下方时,擎苍忽然开口:“东边第二波比预计的来得快。渊澈那张行军图准吗?”
“准。”齐玄说,“但准的前提是他拿到的消息是新鲜的。如果他拿到消息之后渊界那边做了调整……”
他没说完。
但擎苍听懂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