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仙境第七代掌印，林守拙。”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收到你的讯息，我带人走了两天两夜。路上折了七十多个，剩这些。”他朝身后比了一下，“都还能打。”
齐玄看着那三百多人。
他们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那余晖是从裂天缝隙里渗进来的渊火余光，橘红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很硬朗。
“能打就行。”齐玄说，“进来吧。”
林守拙后面的人群动了。
他们陆陆续续走进城门，有的人经过齐玄身边时放慢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里走。
齐玄站在门侧，看着每一张脸从他面前经过。
有些脸很老，有些很年轻，有些脸上有伤，有些眼里有泪。
但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都很稳。
他站了很久。
等到三百多人都进去了，城门开始缓缓合拢。
齐玄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又有人在喊。
“齐前辈——南门——南门外也有！”
齐玄回头。
他看见城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南门外站着的是另一群人，人数比刚才那批少一些，大概一百出头，但同样来自不同的地方。
他们的领头是个魁梧的黑脸汉子，肩膀上扛着一杆大旗，旗面上用烫金字写着“空冥”。
“空冥境残部！”那汉子嗓门很大，“我带了一百零七个人，全是从空冥杀出来的！听说你在这儿聚人，我们就来了！”
齐玄点了点头：“进来。”
一百零七个人走进了城门。
那杆“空冥”大旗在门洞里展开了一瞬，又被收起来扛在肩上。
齐玄看着那面旗从他面前经过，旗角几乎擦到了他的肩膀。
他想伸手碰一下，但最后没有。
这天晚上，陆陆续续又来了四批人。
人数有多有少，多的七八百，少的只有十几个。
他们来自清元道界各个残存的角落，有些是整建制的仙宗残部，有些是三五成群的散修结队，还有一些是单人独剑在旷野里走了几千里路寻过来的。
每个人走进城门的时候，齐玄都站在门侧看着他们。
他一句话没说，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座城最结实的一块砖。
夜半时分，最后一批人到了。
那是一支只有七个修士的小队，领头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人，元婴巅峰的修为，身上缠满了绷带。
他走进城门的时候看见齐玄，忽然笑了一下。
“齐前辈，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齐玄看着他。
那人的脸被灰尘和血迹糊得认不出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件事。
“太玄天第十七宗，”他说，“我是不是在赤霄宗附近见过你？”
“对。”那人点头，“您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您那天路过我们驻地，帮我们挡了一波渊兽。您走了之后我们全宗商量了一下，觉得您这样的人还在打，我们就不该跑。后来我们一路打一路撤，打到现在只剩我们七个了。”
他身后的六个人都看着齐玄。
他们的目光里有疲惫，有黯然，但没有后悔。
齐玄看了他们一会儿。“进来吧。里面还有位置。”
七个人走进了城门。
齐玄等最后一人的靴子跨过了门槛，才转身朝城里走。
他走回议事厅的时候，擎苍正捧着一本厚厚的新册子等着他。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今晚进城的人数，修为，所属势力。
“总计一千四百三十七人。”擎苍说，“加上我们原有的，勉强能凑到一万出头。”
“够。”齐玄说。
“够什么？”
“够打下一场了。”齐玄在椅子上坐下来，摊开那张星图。
他拿过渊澈今天给的新玉符，将里面的信息导入星图。
星图上的光点开始重新排列，新的轨迹取代了旧的，旧的被他用手指一点点抹掉。
擎苍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今天发了那个广播之后，我听见有人在说，你在立旗。”
齐玄的手顿了一下：“谁说的。”
“很多人。”擎苍说，“他们说你把旗立在太玄天的废墟上，等着人来跟。来了这么多人，旗就算是立住了。”
齐玄没有接话。
他把星图上最后一条旧轨迹抹掉，然后抬头。
“旗立住了，但旗子下面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他说，“明天开始，分编。按修为和功法分五营，每营指定一个统领。林守拙带第一营，赵横第二营，柳燃到了之后第三营，空冥那个扛旗的第四营，第五营留给我。”
擎苍拿笔记下来，边写边问：“分编完呢？”
“分编完练兵。”齐玄说，“我们只有三天。三天之内把他们从散兵游勇捏成一支能打仗的军。”
“三天太短了。”
“三天够了。”齐玄说，“有我这面旗在，他们不会散。”
擎苍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齐玄坐在椅子上，归墟剑横放在膝头，灯光的阴影把他半边脸遮在暗处。
他的脸比几天前瘦了一些，下巴的轮廓更凌厉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很稳，稳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
“齐玄。”擎苍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没有万一。”齐玄打断他，“我不能想万一。我要是想了，外面那些人就会想。一万人里面只要有一个开始想万一，那面旗就倒了。”
擎苍合上册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齐玄一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歇。”
“等打完再说。”
擎苍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齐玄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膝上的归墟剑。
剑身上还残留着白天跟玄屠交手时的细碎痕迹，几道浅白的划痕印在乌黑的剑面上，像某种无声的记录。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划痕。
那道痕很浅，但用手指触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每一道痕都是一次命悬一线的证明，而这道痕上面还有更多旧的痕，从第一本书一直累积到第七本，层层叠叠，像一个人的掌纹。
他忽然想起陈九。
想起那个年轻人抱着断剑蹲在城墙上说“我还能打”的样子。
他把手从剑上收回来，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会让他们白死的。”他低声说。
这句话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只有墙角的魂灯晃了一下，灯焰跳了跳，像是在回应。
他松开手指，站起身，把归墟剑挂回腰间，推门走进夜色。
城里的火光比前几天多了。
虽然那些火是篝火，是灵灯，是修士们围坐在一起取暖用的临时火堆。
有人在火光中擦剑，有人在念经，有人抱膝望着天。
但没有人哭。
齐玄走过那些火堆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人都会微微挺直一下背，哪怕只是挺直那么一丝丝。
他走过最后一堆火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齐前辈。”
齐玄停步。
叫住他的是那个空冥来的黑脸汉子，那杆“空冥”大旗插在他背后的地上，旗面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汉子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旗明天能不能插到城头上去。”
“能。”齐玄说，“所有旗都插上去。”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得嘞。”他站起来去拔旗杆，拔到一半又回头，“齐前辈——你实话跟我说，咱们打不打得赢？”
齐玄看着他。
火光照在黑脸汉子的脸上，那张脸很粗犷，但眼睛里有种很干净的东西——不天真，不盲目，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齐玄说：“我不知道。”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但他又笑了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一点：“行。你不知道就不知道。你站前面，我就跟着冲。”
他拔起旗杆转身走了。
齐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过了很久才重新迈开步子。
他走回自己的住处。
那是个很小的石室，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
他关上门，把归墟剑靠在床头，然后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
外面很远的地方，他还能听见那些火堆旁传来的低语声，那些笑声，那些咳嗽声，那些磨刀声。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座城池的心跳。
他把手按在胸口。
心脏在他掌下跳动，一下，两下，不疾不徐。
然后他睁开眼。
“明天。”他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裂天缝隙里的渊火余晖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墨蓝。
那种墨蓝正在变浅，一点一点地往某个方向过渡。
而裂天缝隙东北角那缕金色光线，在他闭上眼睛的这段时间里，又壮大了一分。
齐玄看着那缕光，看了很久。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重新握住了归墟剑的剑柄。
【第七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