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崖顶漏下来的。
先是崖壁的最高处泛出一线橘红，然后光顺着三百米的红砂岩往下淌，像有人从头顶倒了一桶稀释的蜂蜜。谷底还是暗的，星铸立在岩台上，两米三的身体浸在最后一层夜色里，装甲板上凝着薄霜。
陆辰在驾驶舱里深吸了一口气。
通讯器先响了。
"检查单。"方锐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念得像点操，"液压压力。"
"额定。"
"伺服总线。"
"三十二路全通。"
"能量核心，输出模式。"
"低功耗转全功率，预热四十秒，无异常。"
"传感器阵列。"
"自检过。漂移值……"陆辰看了一眼，停了半秒，"零点二，比车间里高一点。可能跟这儿的地磁有关系。"
"记下来，回来再查。制动冗余。"
"双回路，正常。"
"安全绳固定点。"
"我不挂安全绳，方叔。两吨三的东西，你那根绳拽不住，只会把咱们俩一起带下去。"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有道理，这条划掉。"方锐说，"最后一条。小伙子，今天不求快，不求高，就求它站得住、走得回来。矿上的规矩：新工第一次下井，命是全班人的。你的命今天算我的，别给我弄丢了。"
"知道了。"陆辰说。
这句话他等了八个月。八个月里，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安全负责——包括他自己。此刻这句话从通讯器里进来，驾驶舱忽然就不那么挤了。
他忽然想起首飞清单上第一条本来不是液压，是"监护人"。八个月前他写清单的时候写的，后来那一条一直空着，空到他把清单重抄了一遍，把那一行去掉了。今天早上，方锐把它口头补了回来。
后颈接口早就对准了。电缆的胶皮被他咬出了牙印——那是三号车间的习惯了，疼痛需要一个分心的去处。他按下接驳键。
电流从后颈窜进去的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意识被从颅骨里拔出来一半，灌进一副两吨三的钢铁骨架。他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一半坐在驾驶舱里，咬着电缆皮；一半站在峡谷底部，脚掌底下是砂砾和碎石，每 一颗 的棱角都清清楚楚。
延迟，0.35秒。
方锐调过的。原来在三号车间，是0.4——那0.05秒的差距听起来微不足道，落在身体上是天壤之别。0.4秒的延迟里，你想抬手，手在犹豫；0.35秒里，你想抬手，手已经在抬了。差的那一点，是"操纵"和"穿着"的区别。
陆辰动了动手指。
星铸的巨掌在晨光里张开，五指关节依次舒展，液压杆在装甲底下发出低沉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走。"他对自己说。
星铸迈出第一步。
脚掌落进砂砾，两吨三的重量压下去，碎石迸裂，谷底传来一声闷响。第二步，第三步。歪的——重心偏左，因为胸腔里那圈屏蔽配重的分布还没调匀。但能走。一瘸一拐地、像刚学步的巨兽那样，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前挪。
"跑。"陆辰说。
星铸跑起来了。
前三步踉跄，第四步找齐了节拍，第五步开始——骨架舒展开了。峡谷两壁往后退，风从装甲的每一道接缝里灌进来，钻进传感器的采样孔，被翻译成呼啸灌进他的意识。他不是"看到"风。他是被风吹到了。
脚下的河床在他身下流过去。不是比喻——同步状态下，地面真的像流水一样往后流：五毫米的砂砾层，一层压实一层的矿车旧轨，半埋在沙里的道岔弹簧。十二年前，三千人从这条河床上往外拉矿；三年前，方锐坐着卡车从这条路离开；今天早上，第一台机甲踩着同一条河床跑了起来。历史在谷底摞着，星铸的脚掌一步一步地踩过去，每一步都把他们踩实一分。
通讯器里，方锐的声音炸出来："轻点！膝关节负载百分之八十七了！"
"跳一个。"陆辰说。
"我让你轻点——"
星铸蹬地。
两吨三的身体离开地面，峡谷底部往下沉，红砂岩的崖壁在视野两侧刷刷上移——三米。落地。双膝弯曲缓冲，膝关节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濒死的尖啸，仪表盘上负载数字飙到红色边缘又弹回来。
"操。"方锐在下面骂，"你他妈是耳朵里灌了铅吗？"
"再跳一个，最后一个。"
"陆辰！"
星铸助跑，三步，第四步发力——这一次不是垂直跳，是往前上方。两吨三的机体腾空，河床在脚下拉开一道十几米的口子，干涸的河湾、半埋的矿车轨道、方锐那顶反光的安全帽，全在视野下方掠过去——
落地的时候他学乖了，先出左脚，跟着惯性前跨两步，把动能卸在跑动里。这一次膝关节的尖啸短了一半。
"落地负载数值。"方锐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绷着，"报。"
"百分之七十四。"
"再来。"
"啊？"
"我说再来。"方锐把测距仪举起来了，"数据不骗人。你能落地，星铸就能落地——再跳一次，我要个干净数。"
陆辰在驾驶舱里咧开嘴。又跳了一次。这一次助跑更短，腾空更高，落地像一枚钉子楔进河床，稳得连沙尘都懒得起。负载数值，百分之六十八。
"行。"方锐放下测距仪，语气像验收完一根锚杆，"能飞了。去跑吧。"
陆辰在驾驶舱里笑了。
他八个月没这么笑过。笑得肩膀发抖，笑得咬着的电缆皮在牙齿间打滑。星铸站在峡谷中央，晨光终于漫过崖顶泼下来，把整副装甲浇成金的。他抬起手——星铸抬起手——朝着东方，试着抓了一把阳光。钢铁的手指合拢，掌心传感器报告：无实体，温度上升0.3度。
抓到了。
不是真飞。星铸没有翅膀，推进器只能做姿态调整。但当两吨三的身体在河床上全速奔跑、脚掌把十二年的憋闷一步一步踩碎在砂砾里的时候——那比飞好。飞是离开，这是抵达。他终于有了一具配得上他想做的事的身体。
三号车间那一次摔跤之后，他把"机体映射冲突"拆成了三十七条 整改行动清单，一条一条练。此刻那些练习在身体里兑了现：他不再想"右腿先蹬"，星铸的左腿自己先动了——本能被覆盖掉的地方，留下了新的本能，像旧焊道上走的新锡。零点三五秒的延迟还在，疼也还在，每一步四次，从脚底一路扎到后颈，扎得又准又密。他把这些疼当节拍器用。疼一次，就是一步。步子越密，走得越远。
星铸顺着河床跑进峡谷中段。这里两壁收窄，风被挤成一条急流，贴着谷底打转。星铸迎着风跑，第一阵风撞上装甲的时候，陆辰的意识里轰的一声——不是听见的，是全身被撞了一下。传感器的采样孔把风压翻译成触觉，风就有了形状：这一阵是平推的，实心的；下一阵从左边来，带着旋，像一只手在肩膀上拧了一把。
他学会躲风了。迎面的风，星铸微微弓身切过去；侧面的旋风，星铸斜跨半步让开轴线。方锐在通讯器里说"你他娘的还会找风了"，他说不是我会找，是这身体会——它天生就会，只是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
跑了多久他不知道。直到峡谷在前方拐弯，星铸收住脚步，扬起的沙尘花了十几秒才重新落定，陆辰靠在驾驶椅上喘气——身体其实不累，累的是脑子，同步状态下的神经消耗是平时的几倍。汗顺着后颈流进接驳环的边缘，又麻又痒。他舔了舔嘴唇，嘴里的电缆皮已经咬出深深的牙印。
"数据！"他在通讯器里喊，声音哑的，"方叔，全程数据存下来没有？我要——"
传感器阵列突然响了。
不是报警。是提示音——那段频率他设过专门的颜色，琥珀色。琥珀色代表：未知信号。
星铸的头部阵列转向峡谷东侧的岩壁下方。数据在面板上展开：微弱脉冲，极窄频段，有规律的间隔——不是矿场的电缆干扰，不是巡逻机的信标，不是任何一种他标注过的背景噪声。
那个信号在重复自己。一遍，又一遍。
像一个字。像一个名字。像有人在地下三百米的地方，隔着一整座山的岩层，坚持地、不知疲倦地，敲着同一句话。
陆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