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锐带来的不是那张折叠的矿工地图，是一卷东西——裱在帆布上的老图纸，边缘磨得起了毛，图例还是二十年前的手绘标准。
他把图在工作台上摊开，拿磁铁压住四角。
"老鸦峡矿区，官方名称第七矿区。"方锐的手指落在图上，指腹有一层老茧，划过纸面没有声音，"深空矿业十年前关的，公告上写'矿藏枯竭'。我在这里面干过三年，井下机械维护。"
图上是一张剖面图。地平线以上是老鸦峡的轮廓，地平线以下，巷道像血管一样密密地铺开。
"通风井有六口，能进人的只有东壁三号井，其余五口塌了或者灌了浆。"方锐的手指顺着一条竖线往下走，"井是斜的，往下六十米到第一层巷道。-150米是应急通道，那是当年规划里的逃生层，横穿整个矿区。-280米是主巷道，运矿车走的。"
手指停在-280米那条横线下面。
图上没有东西了。-280米以下，是图纸的空白，只打了一个斜杠，斜杠旁边两个字：禁区。
"再往下呢？"陆辰问。
"关闭那年封的。"方锐说，"灌浆、封门、拉警戒线。当年我们这些井下的只知道一件事：-300以下不让去，问都不让问。有个老电工多嘴问了一句，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海城工地。"
陆辰把信号方位调出来，投影在图纸上方。琥珀色的标记点，落在-300米以下，禁区正中央。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之前在峡谷里没条件注意的：信号源不是静止的。四千六百个周期的采样里，方位角漂了零点几度——很小，但有。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漂移的轨迹，结论让他指尖发凉：那个源在一个直径不到十米的圆里，周期性地移动。绕圈。
地下的什么东西，十二年，在一个十米的圈里，一圈一圈地走。
或者，一台机器，替一个不能走的人，绕着圈发信号。
两个人对着图纸，沉默了很久。
车间外面，废料场的装卸车在倒车，滴滴的提示音隔着铁皮墙传进来，显得那条地下的巷道格外安静。
"你想下去。"方锐说。不是问句。
"我要下去。"陆辰说。
"下面封着。"
"信号能出来，人就能进去。"
"信号是信号，人是人。"方锐盯着图纸，"灌浆层你能凿，封门你能撬，但你知道-300以下为什么是禁区吗？我不知道。当年的矿工没一个知道。枯竭的矿不设禁区——设禁区的矿，底下有别的。"
"我知道。"陆辰说。
"你还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陆辰说，"所以我要下去。"
方锐直起腰，看了他很久。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站在工作台后面，瘦，黑眼圈，袖口有烧痕——但脊背是直的。方锐当兵那些年见过各种直脊背：有命令撑着的，有血性撑着的，有酒撑着的。眼前这个不一样。这个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的，一种他已经等了十二年、再多等一天都会少一块的的东西。
"你先听我说个事。"方锐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手在图纸上敲了敲，"我在第七矿区干了三年，走的时候是-280主巷道的机械班长。这图上每一条道我都用腿量过。"
他的手指移到图纸西北角，一处标注着"回风巷"的细线。
"关闭前最后三个月，怪事开始多。先是-280的狗，矿上养的看料狗，死活不肯往东段走，拽都拽不动。然后是老矿工辞职——干了十几年的那种，一句话不说就退，退了也不告老还乡，人跟蒸发了似的。最后是我自己那班组，井下修一台减速机，全班八个人，同一晚上做了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在井下干活，一抬头，巷道变得特别长，长得没有头。"方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故报告，"灯照不到头，但你知道巷道那头有东西在看你。八个人，八个梦，细节全一样。第二天全班没人说话。第三天我打了辞职报告。"
车间里静了几秒。外面装卸车的倒车提示音停了。
"你怕了？"陆辰问。没有讥讽的意思，是认真的问。
"怕了。"方锐答得也干脆，"当过兵的人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死是什么形状。那玩意儿——"他指了指图纸的空白处，"-300以下的东西，不是塌方不是瓦斯不是水，那些我都见过，都有对付的办法。那个东西没有。所以我走的时候没觉得亏，矿上多待一天我都嫌命长。"
他抬眼看着陆辰。
"但你现在告诉我，那底下有个当爹的，用一种谁也听不懂的电码，敲了十二年。"方锐把烟从左耳朵拿下来，换到右耳朵，"那当年那些怪事，就都不是闹鬼了——是有人在底下开了一扇不该开的门。"
"行。"他说，"那我给你开路。"
"方叔——"
"闭嘴，听我说完。"方锐的手指重新落在图上，一条一条地点，"下去可以，但不是今天。-300米的禁区，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辐射、塌方、有害气体、还有别的什么，都得先探。星铸要加屏蔽，人要带呼吸面罩，绳索、照明、备用电源，一样不能少。还有——"
他抬起头。
"你不能再一个人下去。"
陆辰没说话。
方锐指了指驾驶舱："上回你一个人接驳，我听阿贵说了。今天开始，你下水，我守井口。你出事，我拉你。这不是商量，这是条件。"
陆辰看了他几秒钟。
"行。"他说。
"那就盘点家底。"方锐起身，绕着车间走了一圈，目光扫过货架、工具柜、废料堆，像军需官点库，"绳索我有，部队里带出来的静力绳，能吊一头牛。照明有——矿灯我那儿还剩四盏，充一次电亮十四个钟头。呼吸面罩没有，得去买，买工业级的就行，别买医用——"
"为什么？"
"医用的防菌不防毒。地底下十二年没换过气，谁知道积的是什么。"方锐掰着手指，"备用电源，你星铸那套用不上，人身上得带——买登山用的那种电源砖。传感器你有，便携的没有，你那台笔记本改装一个。辐射这一块……"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星铸敞开的胸口。
"这一块，你那个'能量核心的包裹层'，匀我一块材料。"
"铱镝合金板？"陆辰说，"那是核心的保温层——"
"我知道是什么。你就说一块，巴掌大，有没有。"
陆辰看着他。方锐要那块板子干什么，两个人都清楚：井下辐射超限的时候，那块板子挡在他自己胸口。他给陆辰守井口，没人给他守。
陆辰走到星铸跟前，从备用件抽屉里翻出一块裁剩的边角料——巴掌大，两指厚，铱镝合金，能量核心保温层的同批料。他递过去。
方锐接了，掂了掂，揣进怀里，没说谢。
矿上的人不兴说这个。命换的东西，谢就轻了。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把矿图过了一遍又一遍。方锐讲巷道，讲着讲着就讲到人——哪段顶板冒过顶，压过谁；哪个避硐里存过半箱私藏的罐头；东三号井的梯子间第几级踏步是虚焊的，得跳过去。这些图上全都没有。图是矿的，记性是人的。他讲这些的时候不看陆辰，看着图纸，声音跟报坐标似的，但陆辰听得出来，每一条都是他自己走下去过、又活着走上来的路。
讲完，方锐把图卷起来，帆布包好，递给陆辰："放你这儿。图跟信号走，跟人走，别跟机器走。"
陆辰抱着那卷图，站在车间中央。图纸不重，抱着的手臂却觉得沉。他忽然想起方锐上午那句话——"命是全班人的"。现在这卷图上，压着两条命了：他爸的，和他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