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二次出现在三号车间门口，是五天后的一个下午。
这五天她去了三次，三次都没敲门。
第一次，她提着文件袋走到门口，听见里面金属加工的声音——砂轮磨合金的尖啸，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心跳。她站了三分钟，转身走了。那天她给自己的理由是：数据还有一处没校核。
第二次，数据校完了。她在废料场大门口被小皮拦住——小孩举着一根棒棒糖问她找谁，她说找陆辰，小皮说"陆哥说了，他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能进"。她注意到小皮说完就跑向废铁垛后面的高点，冲那边打了个手势。消息树。这个车间有一套自己的安防，比很多公司都严密。她回去又想了两天。
第三次，就是今天。
她提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铁皮门外敲门——其实那扇门根本没有敲的必要，虚掩着。但她敲了。这个细节陆辰注意到了：第一次来的人敲没掩的门，是紧张；第二次来的人敲没掩的门，是规矩。她在学怎么让人放松警惕——或者，她在学怎么对一个越来越重要的人保持敬意。
分不清。陆辰暂时分不清，就先记下来。
门开了。苏晚站在门口，逆着光。她比上次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熬夜的青色——那两周机时的代价，都记在脸上。
"我导师最近在做一个晶格动力学的东西。"苏晚把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算相变路径的时候顺手跑了你那个配方的稳定性，出来的数据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她抽出几页纸。打印的，图表很干净，标题栏里连编号都是照着期刊论文的格式来的。
陆辰接过来，看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在第三页的中部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四十秒。
那张图上是配方里最要命的一个坎：第七道退火工序的温度曲线。八个月来他卡在这里，温度高了晶格崩，温度低了应力锁死，他试了十一种折中方案，最好的一次也只做到"能用"，离"能打"差着一整个量级。他的十一种方案曲线全在图上，是他自己画的——而苏晚的曲线画在旁边，一条极简的、带三个控制点的路径，从第十一种方案的尸体中间穿过去，落在所有人没到过的区域。
"顺手？"陆辰问。
"嗯。"
"这条曲线，"陆辰把纸转过来对着她，手指点在第二个控制点上，"这个拐点你解的是六维相空间里的最速下降，不是温度场。你的导师不做这个方向——这个方向全世界做的人不超过五个，因为算力成本荒谬。你跑了多久？"
苏晚看着那张纸。
车间里很安静。星铸立在角落，屏蔽层改装到一半，胸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骨架。窗外废料场的方向，小皮他们的声音远远的。
"两周。"她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好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辰："两周。用的是实验室排队排到的机时，我把下学期的实验都提前做完了，才匀出来的。"
"为什么？"
"你的配方是对的。"苏晚说，"一个对的东西，卡在第七道工序上，卡在差一步的地方——我看着难受。"
"难受。"陆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
"你就为一个'难受'，花两周机时，跑一份跟我没关系的曲线？"
苏晚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她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拇指上蹭过去，蹭过那道旧疤——她自己没有察觉。
"我想看到它成。"她说。
陆辰看着她。她站在工作台对面，白衬衫，袖口沾着一点没洗净的石墨粉，眼神是那种把自己晾出来的坦白——太坦白了，坦白得像一堵刷得雪白的墙。陆辰十五岁以后就学会了：太白的墙后面，通常有房间。
但是墙是真的。数据是真的。两周机时是真的。这道曲线能让他少走三个月的弯路，也是真的。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星铸的全部进度：设计图、零件清单、七次失败的记录、那页被红笔写满"改"的电路图。他找了块空地方，把苏晚的曲线钉上去，钉在最中间。
不是钉在"别人给的资料"那一角。是钉在"星铸的一部分"那个位置。
钉完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一件东西归位了。
"曲线我收下。按什么还？"他问，"我不欠人情。你想要什么，现在提，能给的当场给；给不了的，我记账，账上的东西我一定还。"
苏晚愣住了。
她准备了很多种他可能的反应：怀疑、追问、警惕、客气——没准备这一种。这一种像井下的人握手：不问你从哪儿来，先把各自的斤两放在秤上。
"我暂时不要什么。"她说，"等我要的时候，会告诉你。"
"行。"陆辰说，"记账了。"
苏晚看着他回到退火炉前，忽然觉得这个交易方式让她安心——比"你对我这么好我很感动"那种安心更结实。感动是软的，账是硬的。硬的东西，她从小就会守。
孤儿院教过她一个游戏，叫"换"。一颗糖换两张贴纸，一本旧书换一次值日豁免。孩子们在这套游戏里学会人生第一课：所有给出去的东西都有价，所有拿到手的东西都欠账。后来叔叔把她接出来，给她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机器、最好的前途——她一直不知道那笔账的价目表在哪儿。跟陆辰这笔不一样：价目表明明白白摆在工作台上，一手曲线，一句"等我要的时候"。这种明白，让她几乎是贪婪地舒了口气。
"进来吧。"他说，"以后敲门就进，不用等。"
苏晚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在看那面软木板。
木板上钉满了星铸的资料：设计图、零件清单、七次失败的记录、红笔的电路图——还有她那道退火曲线，钉在正中央。她一眼扫过去，职业性的快速浏览，然后她的目光在木板的右下角停了一秒。
右下角空着一块。空得很干净，钉痕却没有——就是说，不是取走了什么，而是从来没什么被钉在那儿过。一整面写满的墙，唯独留一块空白，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主人摁住了。
苏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但那一秒她明白了：这个人给她看的，是一面墙；这面墙之外，还有别的墙。
角落里，方锐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看人的方式不像看人，像验货：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最后落在她右手的手指上——刚刚蹭过指腹的那只手。而他不知道的是，被他验货的人，刚刚也把他整间车间验了一遍。
"方师傅。"她点头打招呼。
"嗯。"方锐应了一声，没动，也没收回目光。
苏晚的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一瞬——他坐马扎的姿势，左膝的弯折角度和生物膝盖差了两度，裤管下缘有一线金属的反光。她收回目光，脸上什么都没有。
陆辰没注意到这几秒钟里发生的事。他已经在调退火炉的程序了。
退火炉通电，炉膛里的暗红一点点亮起来。苏晚站在安全线外，看火色。她在心里把今天进的车间重新过了一遍：软木板上的进度——真实，且远比帖子透露的深；退火炉是自制的，温控回路却是教科书级的干净——这个人缺的从来不是能力，是被人看见。角落里那个验货一样的方锐——退伍，机械，警惕。她把这三样记进脑子里的账本，记完，又把账本合上了。
今晚的作业是"看住他"。可她站在这间车间的火光里，第一次觉得"看住"这个词用错了——是这间车间把人看住了。包括她。
"好了。"陆辰从炉前直起身，"今晚就到这儿。曲线的事，谢了。"
"记账上。"苏晚说。
陆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焊弧。
"记账上。"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