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驱急雨,潇潇洒洒飞驰纵横。雷声掣电,明明灭灭映室照梁。
杯中茶已冷却多时,屋内人静坐无声。檠上烛火忽闪之下扑灭一二,明光渐弱、雨声依旧,众人面上神色各色,像是在思虑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听闻足下曾在多处任职,无论是京畿内外还是禁苑离宫,无一不熟、无一不晓,前不久又调任禁庭,可见颇得上者器重、更得朝野赞誉,假以时日定然飞黄腾达、不可小觑。”元望秋笑眯眯地开了口,言辞熟络、话语热情。
下手处的年轻男子坐姿笔挺、神色倨傲,随便应付着笑了笑算是回答了元望秋的闲聊。他是皇亲国戚,又受重用。元望秋算什么,不过是个逢迎讨好、胆小如鼠的无名之徒罢了,有什么资格总制禁庭。
元望秋并不介意年轻男子的无声蔑视,相反,他很喜欢也很欣赏对方这种自以为是的傲慢,如果能再高傲一点就更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雨声急转廊下,等不及通报,小黄门快步入室,四下看了看后目光锁定在了元望秋身上。元望秋看清来人服制,连忙起身离席。
“奉中宫之命;亲卫悍勇难收,请元统领马上抽调将士前去增援,一定要赶在天亮之前剿灭乱贼!”
“还要抽调人手?!”元望秋吃了一惊。
先时选派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其中一部分甚至得到过娘娘的嘉许,不想还是败给了亲卫。
“奸贼十分凶悍,负隅顽抗。事不宜迟,元统领遵命便是。”小黄门再度急声嘱咐,将旨意塞在了元望秋手中。
手上的重量轻飘飘的,心中却有了另一番计较。元望秋左右看了看,眼出为难又强作镇定。
“统领不必为难,末将愿往。”方才一言不发的年轻男子站了出来,神色依旧倨傲。
元望秋故作诧异,很是钦佩地说道:“久闻谭漓骁勇有谋,又被中宫选定看重。既能在此为难时刻请命亲往,本统领又怎好阻拦?”
谭漓面上平常,心中愈发瞧不起元望秋的故作姿态,随便行了礼后随小黄门走了出去。
遥看走远的谭漓,想到那些和他一样的人,元望秋冷蔑一笑。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立功心切、急于表现的家伙。
檐溜如注,中庭积潦。灯火阑珊处急电骤明,夜风吹散如烟轻雾。
隔着细密如鳞的雨帘,慕淼看清大步而来的众人。
“奉命清剿乱贼,识相的马上给我缴械投降,否则休怪我不客气!”谭漓言辞冷酷,轻蔑地扫过倒在地上的断肢残骸。白刃出鞘,惊电昏光下泛着森森寒芒。
慕淼喘定气息,唇起冷嘲,“乱……贼?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苍天为证,是非黑白从来泾渭分明。忠奸善恶,公道正理自在人心!他慕淼无愧于自己、更无愧于任何人。无论奸小如何猖獗,都不可能撼动赤心忠胆分毫。
谭漓皱了皱眉,横刀直向慕淼,“大胆慕淼,还不束手就擒!”
慕淼并不理会谭漓的斥责,止住大笑高声道:“众将士听令,今日必杀叛贼于此!”
秋寒夜雨中,众人神色肃穆、气势冲天,齐声干脆回应后冲向挥舞着兵戈的来犯之敌。
今夜注定是不可能平静了。
偌大的宫殿犹如一架精密运行的器械,凶险之处人人避之,日常巡察依例进行。今夜特殊,换防值守较往常更加细致谨慎。
前半夜最后一队巡查才刚离开,杜胜便再次出现在了监门卫面前,他已经来此多时了,方才仅是暂时避嫌到了僻静之处,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剿灭叛贼的将士们恐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还望当机立断,以免错失良机、更添性命之忧。”
平静的话语中透露着最为致命的要害,无论是几日以来两人见面时的客套礼到、还是巡查到来之前的简单谈话,亦或是此刻的再次提醒,这样的暗示已经有过多次。
“内使放心,马上就命人去办。”
简短的回复透露着犹疑和忐忑,杜胜体会得到对方的担忧,宽慰一二后同他一起走入雨帘。
雷霆豪怒,乾坤震耸,仿若巨龙翻空遽奔。惊云驾风,喧豗不绝,千树芒草纷乱如麻。雨势转暴,似卷江河之水凭空倒泻,奔腾飞纵难闻对面人声。
宫门被一点点开启,列列兵士好似黑夜中的静候者:神情冷肃、持戈以待。不等监门卫等人出言,慕泠一声令下,众将士纵马疾行入内。
“按照原定计划,分批并行。”慕泠快速说完。
童信迅速应声,一队人马朝前方昏灯暗影处疾驰而去。
部分巡查已陆续结束,趁其松懈休整之时,可将他们全部控制。
“其他人随我来!”雨太大了,慕泠的声音顷刻之间就被卷入风中。
将士们高声回应他们,其中不少人都曾在禁庭任职,对于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即时今夜风雨磅礴,也并不能影响他们剿灭判贼的决心。
凤阙金堂静默无言,宽绰辇路近在眼前,徼道之上忽然响起一道厉声。
“什么人在那里?怎敢深夜无令纵马!监门卫列队何在,为何无旨放行、更无人奏禀?!”
雨势连绵,待满腹疑问的将帅看清马上来人,顿时惊得瞪直了双眼,身边众人也不由地纷纷嗔怪起来。
“好像是指挥使……”
“不是说,他……他已经……”
领头将帅望着雨夜中黑压压的来众,眼中警惕之色倍增,众人虽还不能完全意识到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但本能地暗暗握紧了手中兵刃。
“指挥使既已离宫日久。无旨入宫必获重罪,立刻掉头离去才是正理。”领头将帅高声喊话,内心却暗藏几分虚弱。事情发生得太过蹊跷,不得不戒备再三。
慕泠神色凛冽,寒夜凉雨不改英挺眉眼分毫,望向手按佩刀的将帅,言辞冷峻。
“中宫及其党羽谋害天子、罪不容诛!我等为匡扶社稷、护卫天子而来。你们明知今夜宫中有判贼作乱,不但不加以制止,竟然还敢在此阻拦我等?还不速速退下!”
今夜宫中的确有事发生,但并非人人都想参与其中,也并非人人都能参与其中。慕泠当众发难,领头将帅心感不快更觉危机一触即发。
“本将奉命护卫禁庭,从未听说今夜宫中有任何变故。望指挥使以大局为重、以宫规为警,更以同行卫士们的身家性命为虑!本帅与诸将绝非泥雕木塑,禁庭将士们也并非等闲之辈。本帅言尽至此,指挥使切莫一意孤行。”
利刃在握,慕泠目光发冷,“好一张刁口,胆敢当众动摇军心。你们既决意阻拦,那就休怪我等不念旧日相识之意!”
将帅蔑然一笑。慕泠的确有几分本事,但他能够调动的兵马有限,更没有任何旨意在手,怎么看都要落得个僭越犯上之罪。禁庭将士们皆为精锐,岂能被几句大话轻易蒙蔽?
中宫今夜举措他虽有耳闻,但其用意为何并非他这个平常将领可以知晓。他只知此刻如果任慕泠其众长驱直入,自己必定因失职受到严惩。
孰真孰假、孰是孰非不过尔尔。性命攸关,才是眼下第一等重要之事!
“慕泠帅众无旨擅入禁庭,依律可先斩后奏。众将士听命,拦截斩杀众贼,绝不能轻纵轻放任何一人!”
云势骤合,拥天塞地席卷夜空。秋寒潇潇,狂风急雨飞瀑般倾倒人间。
惊雷急电明空如昼,道道飞镞破空纵横。一闪一暗间,数名将士惨叫倒地,领头将帅怒斥一句,连忙命众分散开来,待马蹄声飞奔渐近,猛然现身急斩不疑。
疾风骤雨、良驹嘶鸣。摇摇欲坠的宫灯被羽箭接连射穿,华美殿宇顷刻陷入一片火海,搏杀双方的决绝面孔在黑夜中变得清晰明朗。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雨夜的凉意被团团不散的血腥气所取代,鲜血混合着雨水流入沟壑丛草,阵阵喊杀激荡在宫墙内外。
槁叶疏疏,竹树昏昏。室内明烛燃尽一二,算上方才被风吹灭的银烛,屋中已大半陷入沉寂。
一名将士不等通禀,疾步入内喘息连连,“禀告统领……金华堂前战况不利我方,回到从周庐中调遣了将士们也遭到重创,还望统领速作定夺。”
元望秋的眉头几乎拧成川字。他就知道慕泠染疾一事多半有诈,因此早早做出妥善安排。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帮人竟然胆大包天至此!
如今闹到这般田地,无论如何收场都要殃及他这个最无辜的人,为难受气不算,倘若一念之差拿错了主意,他日无论哪方得手,第一个不放过的人就是他!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碰上得都是不要命的疯子呢?!
天啊地啊,想好好过个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哎,简直是气煞好人。
“统……统领……”卫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疑惑与惊恐交织在他的面孔上。
大雨之夜遭遇意外逼宫,严阵以待的众将士们不少已或死或伤,果断率直的统领却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