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京师被翻个底朝天还是暮春佳宴时候。西风换年华,曾经的朱门大户被抓被抄被流放,一切好像又回到了熏风春日。
“听说但凡和谭氏有关的一应人等,上至宫中下到各州各府,有权势的也罢、小小当差也好,无论姓什么做什么,全部严判严审,一个也不许轻纵轻放。”
“先时维护过朝纲的那些人中据说是有几个好人的,如果还活着的话,今日总算是熬出头了。”
坊内两人一出一进,说起近些日子京师发生的几桩大小事,又有一人笑着走近行礼。
“二位说得这些都是旧闻了,听说番邦要趁着中秋佳节入朝恭贺,宫中大赦、陛下改元,京师要热闹一阵子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快同我们细细讲讲。”
……
抄家流血的事听上去十分唬人,距离寻常人也是遥远而模糊的。京师要变得鲜活有趣起来了,这才是大多数人愿意切身体去感受的。
屋舍比邻、鸟鸣啼啭,檐下风清无喧,窗下佳人巧手裁衣。
从前种种譬如朝露,日升之时化作流光。
也不知从是从何时开始,白筱竹发觉自己不再像从前那般虚弱多病了,身体一旦好起来,整个人精神也变好了,简简单单的事可以做、耗费精力的事也可以做。
她想重重地酬谢绿绮,对方却说医者仁心、忠人之事。大恩不言谢,她只好将这恩义记在心上,待到将来有意一日可以报答。她想再见见黎徾,可是对方只托绿绮带上一句话便再也不曾与她见面了。
前世恩情已还,祝你从此万事遂心顺意。今生各自功业不同,不必挂念,两相安好。
她甚至还未真实地了解这位所谓的故人,故人便飘然远去。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想如何想,且同样祝福这位故人安好吧。
不仅仅是黎徾,她希望所有帮助过她的那些好心人,都能从容安好。
白筱竹想着,指下针脚绵密细致,待要落第二针,忽感窗前阴影遮挡,只当云影徘徊、秋阳隐微,起身打算到外面转转,竟听到一声和气的浅笑。
白筱竹愣了愣,她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但却又不敢抬起头细看。她怕,怕再一次希望落空。
浅笑声消失在秋日午后的风中,好似晨曦中的残烟薄雾渐渐隐去。白筱竹望着窗外空无一人的院落,心底也空荡荡的。
她就知道……
“筱竹!”
一声惊呼在屋门外响起,不等白筱竹回复,齐若岚快步走入内室。
短暂的失落过后,竟然是日思夜想的佳偶、是自己唯一的亲人。白筱竹怔在了原地,她不敢眨眼,她担心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子只是又一个轻易就会破碎的美好幻影。
“齐……齐郎,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
齐若岚上前握住白筱竹的双手,望着对方泪光盈盈的双眸,愧疚与欢喜一起涌上心头。
“对不起,筱竹,都是我不好。我不知仅仅是参加一个宫宴就会遇到许多不可想象的事,因此没能好好照顾你,没有履行曾经对岳父岳母的承诺。你这些日子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白筱竹摇摇头,她从未觉得自己辛苦过什么,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她只是万千芸芸众生中最微末的一人,没有能力和法子搭救孤立无援的未来的夫君。想到对方给予她的一切,她唯有心痛和愧疚。
“真正辛苦的人难道不该是你吗?现在我终于又见到了你了……”
齐若岚鉴坚定地摇摇头,柔声安抚道:“我虽被他们扣了下来,也不过做些寻常活计,都是从前在家中做惯的,并不会妨碍我什么。只是一直记挂着你……指挥使托人给我带去了消息,知道你治好了病,我不知有多高兴,真想生出一对翅膀飞到你身边,好好看看你。”
“我的病好了,你却消瘦了许多……我想天气冷了,缝几件衣服给你,又不知如何送给你,现在你突然就出现了……”白筱竹又喜又忧,自嘲道:“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一件事还未同你说清楚,又说起另一件……”
齐若岚朗声笑了,“我只会比你更高兴!陛下知道了我们的事,要给你我赐婚。待朝中一切安顿下来,我便要外任了。筱竹你以前不是常说很想去别处看看吗?我们可以一起去啊……”
齐若岚或许真的是高兴坏了,一股脑将许多事一起说了出来,又命书童去置办晚饭。白筱竹看着这样的他,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苦闷彻底地一扫而光,详细地问起个中前因和后果。
夕阳黯淡、寒井衰桐。叶下孤鸦声声哀怨,宫阙万重疏索凄清。
阶下似有人语,殿门随即敞开。一线微光映入空阔的大殿,激起一柱柱尘埃悬浮飘荡。
正坐上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无力地望向逆光中的来人,“谁?”
“杜胜。”来人身姿笔挺、敛衽负手,静静地望着上座的女子,既不行礼也不多言。
“杜、胜!”女子咬紧牙关般重重地重复着来人的名字,一双美目透着怨恨和不甘,忽然扬起手臂,怒指面容平和的来人,大声斥责道:“狗奴才,早知你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就该将你挫骨扬灰!”
杜胜太会伪装了,他不但未被自己识破,也骗过了监视他的花京墨。他看似与慕泠等人对立,实则确是他们最忠诚的内应。而今想来,他的许多进言看似在为自己出谋划策现,实则每每事发后,结果大多偏向于对手。
他戴着伪善的面具,一直将自己骗到最后,成为了这场赌局的笑话!
女子越想越气愤难平,再次出声斥责,“他们许你什么好处,取代海三多吗?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卖命!?本宫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
杜胜微微一笑,心神并不因对面女子的疯狂动摇分毫,依然保持着谦和的举止,“娘娘何必动气。娘娘的对手并没有许我任何,是我自愿成为他们的一员。娘娘已经什么牌也没有了,出言恐吓威胁只会显得娘娘十分可笑。”
瑞祥被斩首后海三多意识到了危机,自己得以争取到机会。中宫的对手们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信任他,但随着事态的发生,许多人和事就变得愈发清晰。
水滴石穿,终于有了今日的好结果。
“自愿?”女子不可置信地望着杜胜,沉吟片刻后仍是不得所思。
“娘娘想听个故事吗?索性娘娘无事,我又专程来到这里。”
杜胜笑容不改,眼中却透出恨意,女子微微蹙眉。
“你要说什么?”
“很多年前,娘娘您还是太子妃。您在东宫地位尊崇,一次您身体不适,宫中所有的医师都被陆续请至东宫,可惜您的身体仍然得不到治愈。就这样拖了好几日,东宫内的一位卿客提到了一位民间大夫,得知对方医术了得,您马上命人将这位大夫召入东宫为您诊治。”
杜胜停止了叙述,看到女子一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他就知道,这样的事情对于女子而言,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这位大夫不负众望,很快治好了您的病。您很高兴,说要等到太子得空后将此事告知太子,请太子亲自封赏。这原本是一件众人欢喜的好事,不想就在第二日,您又病倒了,甚至比先时的病更为厉害。更奇怪的是,竟然在这位大夫的药匣中发现了致您生病的药物。您当时很生气,在身边人的怂恿下,认为大夫为了多得诊金故意为之,当场便命人将大夫活活打死。”
女子眼中微起变化,面容依旧平常,她并不在意有谁受屈、有谁因此而丧命。
“后来终于真相大白,您的病是人为导致的。宫中医师们见惯了这些把戏伎俩,因此纷纷佯装不知。而那位好心的民间大夫哪里晓得其中是由,就这样成为了无声的牺牲品。”
女子冷着脸,语气轻蔑,“看来,你和这位大夫是有瓜葛的。”
落日余晖落在女子身上,她的脸颊被殿内阴影遮盖大半,歪歪斜斜的光影将她笼罩其中,仿佛一个狰狞的妖怪露出尖锐的獠牙。
“大夫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的意外致使临盆的母亲发生产厄,他失去了父亲也又失去了母亲,年迈的祖父很快在痛苦和绝望中离开了人世。他的所有亲人,包括那个连出生机会都没有的婴孩,全部埋骨九幽。
女子笑了,赞赏地看着杜胜,“你,你倒是很有本事嘛。看到本宫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你是不是特别高兴?可惜啊,你依旧不能将本宫怎样。”
“娘娘说笑了,我从未说过要将您怎么。”
女子眼出异色,好奇地问道:“看到自己的杀父仇人好端端地活着,你竟然毫无感觉?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年来苦心孤诣,甚至不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了报仇,九死一生成了阉宦,彻底成为好事者口中的笑柄。这可不像是杜胜这样的人可以忍受的。
“如果想要娘娘死,我先时就有很多机会。但在我看来,娘娘您并不值得我陪着您去送死。我更想看着娘娘您活着,活在没有尽头的漫长绝望中、活在登高跌重的痛苦中、活在死亡都未必可以带来的解脱中。无论生或死,您都要饱尝您的不甘和失败,它们就像烈火焚心,一刻也不能让您安宁。毕竟您想得到的,您从未得到过分毫。”
杜胜话尽末尾,女子眼出恨意。
“太子被贬为王流放在外时,您身边的所有人因劝勉不当获罪被诛。您受尽苦难重新回到宫中,拼尽全力想成为皇权的最高掌控者。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您只能在这华丽宫阙中做一个悲惨的活死人。”
杜胜再次将女子深为忌惮之事挑破,平静地看着对方恨意难消的脸。
杜胜谦和地笑了,“您所经历的一切让您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所经历的一切让我得偿所愿,您猜猜这是什么原因?”
女子充满怨恨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你……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杜胜露出孩童般的顽皮神色,故意想了想后说道:“您说这个呀,一个小孩子想要努力活下去,他就必须要学会很多事,口技变声并值得被夸口。”
“你就不怕我告发你吗?”女子声嘶力竭,简直不敢相信所看到、听到的一切。
“那您就试试吧,看看我怕不怕。堂堂中宫沦落到威胁一个宦官,您不觉得好笑吗?”
他并非一开始就在宫中,先时一直在一位亲王府内打杂,几经周转后才入了宫。
殿门被推开,秋夜寒意迎面透衣。
杜胜迈出门槛,仰头远眺绛河清浅、皓月明辉,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似乎涤尽了所有艰难的过往,缓步走出了荒疏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