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凉露冷,草衰蛩响。高台亭榭灯色暝昏,双阙复道纵横连绵。
迎面而来的人影重叠在盈盈灯火中,对方率先看到了杜胜,微微颔首后走近行礼。
“内臣。”
“陆大人。”
一场腥风血雨过后,外朝内庭中的许多面孔都改变了。有人欢喜有人愁,也有人看似疏离于所有人外,却意外获得别人梦寐以求的结果,譬如陆云霆。
当初中宫为大权独揽借机除掉了谭为庸,谭懿本人及其有威望的下属难识局势多次上禀相关事宜,为了更好地巩固自身权威,中宫看中了陆云霆。
陆云霆身家简单,识时务懂进退又不乏能力,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超过自己范围的野心。谭为庸是前车之鉴,中宫不喜欢野心勃勃的人。陆云霆只做该做的事,得到中宫认为该得的,从不逾矩半分。由此看来,他本人是中规中矩的。
姜盼山似乎也是中规中矩之人,但他本人和全家都遭到了流放。陆云霆却得到新的重用,许多功劳更甚于他的人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其中或许又有什么纷繁复杂的原因吧,但他已经不关心了。
灯影浮光,杜胜的脸颊有些模糊。他的举止说话同曾经一样,并不能从表面看出任何心绪。但也无需看出什么,从前是、现在更是。因为他从也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
他想要的,他都已经得到。
“听闻内臣不但将陛下的一应厚赏都赠给了疠迁所,还将旧日得到的一所宅邸变卖,所得也全部赠出,内臣善行令在下深感自愧。”
朝廷设置疠迁所矜孤恤穷,敬老养病,凡有老弱稚龄不能自存者,都可在疠迁所得到赡养。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十分耗费财帛的,杜胜竟将自己在京师中的全部资产倾囊相送,和他从前的行为相比简直若判两人。
杜胜谦和一笑,“我不日便要离开京师,回乡侍田了。”
陆云霆眼中诧色一闪而过,他料定杜胜此举必有所图,不想对方竟是这般无趣。
“内臣年纪尚轻便有了归隐之志,在下难以企及。”
杜胜微一颔首后缓步离开。
陆云霆之言是真心还是假意,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用此功换取自由,离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地方。过想过的人生、做真正的杜胜,这才是他一直憧憬期待的。
月沉沉,幽蛩阶下鸣。更漏微,清霜落花凝寒。
古树朦胧、宫墙重重,殿内炉烟飘飘荡荡、男子倚榻题扇。
“陛下,陆大人到了。”
皇帝凝神于手中画扇,像是没有听到内宦的上禀,沉吟一二后拿起兔毫,将末尾一联续过又默诵了几遍,方才点了头。
“微臣参见陛下。”
熏笼暖意淡去秋霜夜寒,虽是头一回单独被召见,陆云霆淡然自若,同平时并无二致。
皇帝坐定,言辞温和,“这些日子事情繁杂,此时方才得空召你前来,且坐下说吧。”
清剿叛臣余党、重新确立内阁、朝廷要员、安排番邦入朝……这些事前期已经做了不少,但尚有许多细节需要商榷订正,皇帝此番话是有一定根据的。
至于他为何能在百忙之中作诗题扇、做些风雅但于朝务毫无用途的事,陆云霆并不关心。
皇帝要同他说些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他虽被破格提拔,但在这样的场合,即使是宰相也未必可以被赐座,他又怎能逾越?
“微臣谢陛下。”陆云霆依然身姿笔挺地站着,言行恭敬谦逊。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于恃宠而骄者,他已是深恶痛绝,他不想再看到一个那样的人了。
陆云霆心神一凛,皇帝果然是在试探他。
“花京墨区区宦侍,胆大包天到挑起争端,你能及时发现这便是好的。而今又担任了要职,要愈加勤勉尽责才是。”
当日两方对峙,争的是各自利益,赢的一方自然高枕无忧,至于输的人——春日的血腥宫宴、今朝的大肆清剿,足够说明失败的结果是什么样了。
陆云霆从来不信胜者口若悬河的大道理,他只知一旦输了,无论集聚过多少世人垂涎的宝物,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身家性命甚至比不上断线的风筝。
有人不怕死就有人胆小如鼠、有人争先就有人避后。当日的旁观者们其实和内庭各宫各苑的宫娥内宦们无甚区别;贪图眼前片刻安宁、将希望甚至是是生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躲藏远避可并不一定带来好结果,事实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既知此理,岂能坐以待毙?
“微臣从前只是随从,而后一直身居微末。陛下垂赐,臣今日方能立于此。臣不才,也无任何倚仗,但臣绝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大殿内明烛如昼,陆云霆的面孔真实而坦诚,所出之言并不遮掩任何,甚至是直抒胸臆的。皇帝抚须而笑,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臣下。
“宫中宦侍杂多,虽多在内庭,但涉及外朝者却至关重要。倘若耿直甚至谏上自是幸事。但他们多是贪敛弄权之流,日久天长只会积祸积弊。你懂得审时度势,又能看准问题的所在,斟酌着将此事办妥吧。”
海三多这些年也做了不少得力之事,但积攒的弊端也不少。谁在上位就对谁顶礼膜拜。匹夫不可夺志也,任何一个人都是很难改变的。他需要的是效命于皇权的臣属,必须要推陈出新。
陆云霆何其聪慧,马上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微臣遵旨。微臣还有一事。”
“哦?”皇帝眼出好奇。
陆云霆看了看殿内众人,皇帝马会意,挥挥手命一众内侍宫娥退了出来。
殿外脚步声远去,陆云霆从容开口,将楚炳春和花京墨本为旧识、轻易被其收买在药食中下毒。因被识破以香料栽赃嫁祸他人,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皇帝越听脸色越难看,他没有兴趣询问陆云霆从何得知,从前的事不断浮现眼前。
逆党趁他病体未愈意图投毒,为防朝野激变也为了堵住世人悠悠之口,他们便每日在药食中酌量下毒,待到毒发便可宣告所有人——天子乃不治而亡。顺理成章地把控朝局。当初皇城和宫城掌控在逆党手中,不得不选择隐忍。这几日繁忙,一直未抽出空当办小事。
时过境迁,该有另一番结果了。
“此事也交由你去办吧。”
“臣遵旨。”陆云霆神色不变。
关于楚炳春的一切都是从花京墨口中得知的,当时便觉得这个很好机会——一个可以获取信任、证明自己的机会,而今看的确如此。
或许皇帝本来也有此意吧,有了自己的提醒,事情也就显得恰到好处了。
云深雾起、檐角掩月,高桐策策秋寒潇潇,孤灯惨惨空殿无人。
“吱呀——”
华丽的门扉从外推开,一缕烛火照出狭长的光。瑟瑟冷风吹起低垂的帘幔,层层叠叠的暗影与殿外树影交织缠绕,似乎想要诉说一个无声的秘密。
引路的小黄门举高手中灯笼,前后看了看后声起疑惑,“内臣方才说来这里取件东西,一直都未回去,他究竟去了哪?”
此间偏殿闲置日久,除了月例洒扫外平时并没有什么人会特意过来。楚炳春总领一切事务,他的话对于这里的内宦们便是一言九鼎,因此方才在他说起要独自前来找东西时,大家虽心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眼下陆大人奉旨前来,找不到楚炳春岂非要责罚他们?
陆云霆随便扫了一眼小满面愁苦的小黄门,接过对方手中的灯笼,吩咐他找支蜡烛点燃高檠。
熏炉、长几、空瓶、锦榻……灯笼照到一处那里便有了一丝微明。其余别处则会迅速被昏暗吞噬倾染。仿佛这些无生命的物品和黑夜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共识,试图隐藏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呼——”
长风卷帘,灯笼微光摇摇欲坠。陆云霆忽然发现内殿中央有一团淡淡的长影。窗外月冷如霜,那一缕淡淡的影也染上了薄薄的光,在孤寂幽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凄凉。
大殿实在昏暗,陆云霆缓步前行,在距离长影数步的地方才算看清长影究竟是何物,他转动着手中灯笼,挑了挑眉,眼底一片讥诮。
身后灯火接连被点亮,小黄门看到帘幔后透出人影,忙快步走进内殿,正要张口打招呼,猛然看清内殿中央的楚炳春,大叫一声跌坐在地,浑身抖动个不停。
“陆……陆大人……内臣……臣他……”
内殿中央的楚炳春头颅歪斜、双眼瞪出,直挺挺地吊在梁上。许是自溢前太过痛苦,整张脸都变了形,又因时间过长,那脸和脖颈已是青紫一片。
寒风入殿,楚炳春的衣袍飘飘荡荡。
“放心吧,他是死了吊在此处,又不是活的。”陆云霆朝小黄门微微一笑,好心安慰一句。
这是人说得话嘛?
小黄门张了张嘴,忽然想到大殿昏暗一片时,陆云霆静静地独自站在这里,惊恐之色更胜方才。
陆云霆四处看着,发现窗前的花盆下压着一封信,上前取过打开,愈发觉得楚炳春十分可笑。
区区阉宦,竟然期望天子看在他服侍多年的份上,能在身后留一个体面给他。
人都没了,要体面给谁看?陆云霆举目殿中。
楚炳春是个聪明谨慎之人,在皇帝命其离开时或许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场,为了所谓的体面提前做了了结。
倒是不必再麻烦他人,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