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香人散,秋空净扫。银汉遥遥在望,清光明夜照彻人间。
今日是江望轩第一次参加宫宴,比起皇家气派和众宾来往唱和,更能让他得到慰藉的是从前辛劳终见回报,长久郁结在心的鸿鹄之志有了实现的可能。
身后的更漏声已隐约难闻了,踏着月色,江望轩回到住所。还是一样的简单庭舍,今日看来却较平时生动可爱了几分。
风起竹篁,檐外翠雾霏霏。流光倾窗,几上牡丹淡染露痕、玉攒碎叶,好似佳人薄施脂粉、浸润在一片冷寂月华之下,即使一言不发,也足以令人见之难忘、魂牵梦萦。
牡丹盛放的季节了早已不知过了多久,这盆珍贵的佳品却依然娉婷袅娜。一开始因为公事繁忙,无瑕顾及,而后考虑到是友人馈赠,江煊依旧辛勤浇灌。
可是渐渐的、尤其是此时此刻,江煊望着不远处的牡丹花,心底渐渐升腾起一股不安。
牡丹尤为娇贵,精心呵护尚不一定成活开放。况四季有序、万物有时,哪里有过季仍然盛放的花草?
若非仙品便是妖异。
“郎君。”
声后忽然响起一道娇音,江望轩怔在原地。
“郎君。”
娇俏莺声再度响于身后,伴随着裙摆划过软茵的莎莎声。江望轩立即回身,纤细窈窕的倩影已经走过门扉、步履款款地站在了阶下。
夜风频喧,中庭花影交织缠绕。陌生女子杏脸桃腮眉似翠黛、云鬓坠珠眸若春水,仿佛一枝桃李摇曳熏风。她轻移莲步、浅笑而来。
“站住!”江望轩一声冷呵,严肃着望着走向自己的陌生女子,“你是何人?竟敢深夜随意进入他人家中!”
陌生女子脸颊笑意顿成惊恐,怯生生地说道:“小女住在隔壁,方才看到郎君回家忘记锁门,特来好心提醒,还请郎君切莫将我看作歹人才是。”
江望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平日鲜少饮酒,今日宫宴之上趁兴多喝了两杯,但可以保证绝没有喝醉,更不可能误事。而且他习惯锁门后再检查一遍,此刻他还能回忆起方才锁门的情景……
陌生女子眼帘低垂,动听声色染上了委屈和可怜,“郎君若是不信小女,自己一看就知。”
住所很小,一眼到头。江煊抬眼望去,正好瞧见灯笼下面门户大敞。
看到江望轩面起尬色,陌生女子忧心忡忡地说道:“郎君日日忙于公务,今日又是晚归,怕是身心疲累过度才致记忆混乱,如此这般如何是好,旁人见了恐怕都免不了替郎君多思深虑。”
江望轩微微一笑,“你对我倒是十分上心。”
陌生女子双颊蕴起两抹霞色,“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小女又恰好住在郎君隔壁,自然免不了想替郎君分担一二。”
“说起近邻,我记得隔壁住着的老公公和老婆婆姓吴,他们虽有儿女,却并不和他们同住,敢问姑娘是……”
陌生女子笑靥如花,“小女正是吴家最小的女儿,我们兄弟姊妹虽不与父母同住,但每逢节日都要前来探望。方才正是因小女母亲说起郎君,父亲也对郎君称赞不已。小女心生仰慕,于是有了今夜之行,郎君若是不弃,小女……”
江望轩摆摆手制止陌生女子继续说下去,有条不紊道:“隔壁住着的人家半年前便搬走了,他们也并不姓吴,而今一直空着,并没有人居住。”
江望轩神色清朗,目光平和,言辞间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陌生女子垂下双眼,不知想到了什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郎君……小女……小女其实并不是邻家女儿。小女不敢说出真身,是怕郎君害怕……”
“那你说说看。”江望轩还是方才模样,没有怜惜之态,也无同情之意。
陌生女子将江望轩在心底骂了八百遍,拭了拭眼角残泪,柔声说道:“小女……小女实则是牡丹花仙,有感于郎君浇灌之恩,这才得以在深秋季节犹然盛放。小女日日得见郎君辛苦奔波却无人关怀,心痛难抑。趁今夜月色朦胧、花开正好,这便现身与郎君相见。因担心郎君害怕,这才会假托邻里,郎君切莫怪罪小女才是。”
“牡丹花仙?”江望轩反问,显然还不能完全相信陌生女子之言。
陌生女子见此,又讲出几件和江望轩有关的日常琐事,哪一日伏案至天明、哪一日与朋友相会……事事分明、件件可查。
“郎君这下可信得过小女了吧。”陌生女子眨眨眼,委屈地咬了咬唇,说着便要投入江望轩的怀抱。
江望轩一把扯住女子手腕,厉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小女已经说明真身,郎君为何还要怀疑?郎君弄疼小女了。”陌生女子带出几声哭腔,一张姣好芙蓉面又气又恨。
“哪个仙女似你这般谎话连篇?你当我是读书读坏脑子的穷酸,还是没见过世面的短智汉,由得你诓骗欺瞒?说,你究竟是谁,有何居心?!”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凡人,竟敢如此不识抬举。”
前一刻分明还是娇莺啭花的柔美音色,这一刻竟如破锣般粗沉低哑,奈何还是同一张容颜,令见者无不惊奇恐慌。
一声怪笑响过,陌生女子竟变成一个细长青黑的妖怪,一对中眼透着奸邪、三对副眼闪烁不定,裸露在外的腹部一节连着一节,好似琵琶。翘出袍服的尖利后尾来回摆动,掀起阵阵旋风。
江望轩只觉掌下冷硬如铁,低头一看,竟将妖怪一只手紧紧抓着。与其说是那是手,不如说是一只钳子更为合适。一惊之下,连忙松开后退数步。
因为职务原因,江望轩也算是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奸诈歹毒之辈,因此才不会被陌生女子欺骗迷惑。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对方竟是个妖怪!
妖怪得意大笑。压制他的阵法已破,奈何余威尚存几分,但还是凭借着一己之力逃出生天。为了更好的调息修养,来到这繁华之地藏于牡丹花中数月,任谁也想不到更找不到。
“你这个该死的凡人,让我吸干你的血!”
妖怪速度很快,挥舞着一对钳子似的大手朝江望轩而来。江望轩来不及回屋取来佩剑,空手与妖怪搏命。早年读书时也曾习武,这些年因诸事繁忙鲜少有机会,今日却意外遇到,连续多次将妖怪挡回去后愈发沉着冷静。
妖怪眯了眯眼,腿脚并用加快出招的速度,江望轩左避右闪,并不与妖怪做正面周旋。妖怪力沉不如江望轩敏捷,被多次耍弄后彻底没有了耐心,身后尖尾狠狠地甩了几甩,似灵蛇般直袭而来,作势要将对方缠绕紧箍。尖尾打在地上激起阵阵烟尘草屑,江望轩看准方向想要退至屋内,哪知还未入门,屋檐就被妖怪长尾掀翻大半。
大片大片的尘土从天而降,江望轩跳下阶梯直奔大门,只听身后劲风急扫,妖怪长尾紧紧地缠住了江望轩腿弯。江望轩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妖怪长长的尖利尾巴用力朝后一扯,江望轩被拖到了近旁。
“哈哈哈哈,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以为凭着两招三脚猫的功夫就敢和你爷爷斗?”
妖怪收回尖尾,一把将江望轩拽离地面,仰面就要吸血。哪知腹部忽然被狠狠被扎。
“你这妖怪才是不知天高地厚!”
江望轩向下又一用力,妖怪腹部被扎得更深了。
妖怪狠狠将江望轩推倒在地,瞥见月影马上就要移换位置,怒骂了一句后转身跑出了大门。
凡人狡诈,知不能取胜便佯装逃跑,趁机伤了自己。小小伤口并算不什么,但他务必要赶在月影偏离之前吸足新鲜血液恢复法力。
方才那凡人是少有的纯然正直之辈,吸他们这样人的血最适合恢复体力。奈何这样的人十分难缠,今夜又是特殊的日子,根本没有功夫和其过多纠缠。
青黑妖怪胡乱想着,飞身半空俯瞰全城。他听力目力俱佳,很快寻到替代品,略略想了想后隐去真身。
桂影婆娑,夜色起寒。大门在风中吱呀作响,灯笼映出无声昏影。
朝中生变,许多事都亟待处理。这段时间要较之从前早到一个半时辰,公务也较从前多了不少。原本也没什么,可看到眼前凌乱的庭院、半边倒塌的屋舍,还未彻底散去的烟尘……
“轰隆隆——”
阵阵雷声忽响天边,漆黑的暗夜在阴云的笼罩下愈显黑暗,一场大雨顷刻将至。
江望轩站在庭中,心中已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