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六十三章·窑火**
宋时,钧窑在禹州。官窑烧的碗,连皇上都舍不得赏人。可官窑边上一排排小窑,烧出来的是瓦盆、粗碗、给死人陪葬的陶俑。那都是私窑。私窑不合法,可没人断得了。因为官窑挑剩的釉土,还能烧出吃饭的家伙。
老韩头就是烧私窑的。他在官窑边上刨了个土坡,挖了个小窑,不到一人高,猫着腰才能钻进去。他今年四十七,背已经驼了。人问他年纪,他说忘了。问他烧了多少年,他说记不清。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盖全掉了,剩下光秃秃的肉。那是常年搬窑,烫的。夏天还好,冬天最狠。窑灰混着汗,结在皮肤上,像一层干壳。他睡的时候,两手摊开,不敢攥拳。
他女人就在坡下搭了个棚,煮饭、和泥、晒坯。两人一天说不到十句话。不是冷,是累。一个动作能说明白的事,就不开口。她递泥,他接。他抬手,她就知道该把火封了。他步子往窑门走,她先去外头看风。风大了,窑火要慢,不然裂。两人一个眼神,火就顺着走。这么多年,没烧塌过。
这年冬天特别冷。坯子干不透,一进窑就崩。老韩头蹲在窑前,连着崩了三天。崩一个,他拿起来看一眼,搁到边上,不说话。崩到第四个,他女人从坡下上来,手里抱着一床破被。她把被铺在窑门口,坐下,手伸进窑口,挨着那些刚进的坯。她的手比老韩头细,皮薄,对冷热更灵。她摸了十几个,挑出一个,说:“这个还没裂。”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是个粗碗。碗底有一道细纹,已经让火吃了。他把碗搁到一边。她说:“能卖。”他说:“卖不出好价。”她说:“卖得出就成。”
他不再说话。把那几个没裂的坯重新码进窑,封门,点火。火苗从窑口往外舔,舔在她脸上,她的眉毛焦了一片,她拿手背一擦,继续往火口添柴。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坡上,一高一低,一动一静。
过午,官窑那边来人巡查。两个穿皂衣的,手里拿根铁钎。他们不走大路,专往私窑这边绕。老韩头看见人,把他女人往棚后一推,自己迎着走。皂衣的问:“有照吗?”他说:“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破纸。皂衣的看了一眼,说:“过期的。”老韩头说:“没过,只是湿了。”皂衣的把纸往地上一扔:“湿了就作废。”老韩头蹲下去捡。皂衣的抬脚,把纸踩住。老韩头的手停在他靴面上一寸。他女人从棚后出来,手里端两碗热水。她把水递过去。皂衣的接了,喝了一口,烫嘴,往地上一啐。他把脚抬开,纸留在靴印里。两人走了。
老韩头捡起纸,拍掉土,揣回怀里。他女人蹲回窑口,拿铁钩拨了拨柴。火稳了。她问:“晚上吃什么。”他说:“什么都行。”她说:“那就还是糊糊。”他说:“好。”
天黑后,火封了。两个人钻进棚里。破被不够盖,他把大半给她,自己留一角搭在肚子上。她挪过来,靠在他背后来,缩着。棚外风刮得响。窑里的火虽然封了,余热还在,把棚子焐得有一点暖。她把手伸到他背后,两只手扣在一起,不动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明年还烧吗。”他说:“烧。”她说:“烧到什么时候。”他说:“烧到烧不动。”她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棚顶漏下一线光,是月光,很细,正好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去。
第二年春天,老韩头死在了窑前。那天他在封门,忽然手一松,铁钩掉在地上。他女人跑过来扶,他靠在她肩上,喘了几下,没再动。窑里那批碗刚刚烧成,还热着。第二天开窑,出了一批好货。釉色发青,带着细密的开片。那是老韩头一辈子烧得最好的一窑。
碗被卖了。买主是个贩子,拿来装零嘴。没人知道这窑碗,是拿命换的。老韩头埋在坡上,坟头对着窑。他女人在坟前放了一碗糊糊,蹲了半宿。她没哭。天快亮时,她把那块旧纸从怀里掏出来,就着坟前的火,烧了。
后来,她还在坡上。窑不烧了,她改晒坯。替别人和泥,一天挣几文钱。有人问她,这么大年纪,歇了吧。她说:“歇了就凉。”这话没人听懂。可她自己知道。窑冷的时候,人得守着,让火慢慢上来。火断了,窑就崩了。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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