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殇第一次见他,是在乱葬岗。
那年的雨下了整月,天像是漏了,从月初淋到月尾,把县城外那片荒坡浸成泥沼。
她蜷在一棵枯槐下,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线,露出底下细瘦的手腕。
腕上有三道旧疤,是前年冬天冻疮溃烂留下的。
村人说那是煞气外溢的印记,灾星投胎才会生出这等东西。
她抱着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雨水顺着槐树的枯枝往下淌,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想,这次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道观里没人肯收留她,庙会上的香客朝她扔石子,说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
三年前她住过的李家庄闹瘟疫,死了一半;两年前她借宿的陈家村山洪,冲了整条沟。
人们便说,灾星不能留,留了大家都得死。
于是她一路走,走到哪里都被人赶。
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
雨声里忽然掺进了别的声音。
马蹄踏泥,沉闷急促。
她抬起头,看见山坡下的小路上有火光在动。
火把在雨里挣扎着亮,光晕里有一队人马疾驰而过。
为首的骑一匹黑马,玄甲被雨淋得发亮,手里握一杆长枪,枪尖挑着什么东西,在火光里一晃而过。
莫殇没看清,只看见那人肩背的轮廓极直,像刀劈出来的。
她以为只是过路兵卒。
乱世里到处是兵,到处是火,她见过太多。
可那队人马在坡下停了。
雨声太大,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片刻,马蹄声折返,朝她这个方向踩上来。
火把先到。
光刺得她眯起眼,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然后黑马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马背上的人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她记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她见过的那些战场上的死人——不是凶,也不是冷,是空的。
好像什么都不会在那里面留下痕迹。
“你是谁。”他的声音也很平,没什么起伏。
“过路的。”她说。
“这里离最近的镇子有二十里。”他扫了一眼她身上的道袍,“你走不了那么远。”
她没答。
雨淋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开始磕碰,她咬紧牙关不让它出声。
可他听见了。
他从马背上俯身,火光映出他下颌的线条,年轻,但已经有刀刻一样的沟壑。
“上车。”他说。
她愣了一下。
“后面有辆板车,拉药材的。”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上去。”
她没动。
她见过太多人靠近她之后的下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灌了雨水,呛得她咳嗽。
他皱了一下眉,翻身下马。
靴子踏进泥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甲上。
他径直走过来,弯腰,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脚一沾地就发软,膝盖往下坠,他另一只手捞住她胳膊,半拎半扶地把她拖到板车边上。
“坐。”他说。
她被摁在板车上,背后是几捆湿透的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气味让她想起道观里师父煎药的味道,忽然鼻尖发酸。
她没哭。
她早不会哭了。
可那个气味让她想起唯一对她好过的人,师父去年冬天死的,死前拉着她的手说:孩子,不是你的错。
然后师父的手就凉了。
她坐在板车上,雨水顺着鬓角往脖子里灌。
那个年轻将军已经回到马背上,头也不回地朝前面挥手。
车队继续往前,板车被拉起来,颠颠簸簸地碾过泥路。
她缩在草药堆里,透过雨幕看他的背影。
黑马走在最前面,他脊背挺得很直,火把插在鞍侧,火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可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想,这个人大概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身上背着什么。
这样也好,不知道就不会怕,就不会赶她走。
她可以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坐在板车上,跟着走一小段路。
车队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破败的城隍庙。
庙门塌了半边,里面黑黢黢的,但能遮雨。
他勒住马,偏头对后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几个兵卒下马,把药材往庙里搬。
他翻身下马,站在庙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板车上的她身上。
她已经在车板上缩成了一团,冻得嘴唇发紫。
“下来。”他说。
她撑着车沿往下蹭,脚刚沾地就往前栽。
他伸手挡了一下,她的额头撞在他小臂上,玄甲冰凉,隔着湿透的道袍,她感觉得到那下面肌肉的硬度。
她忙退后,踉跄着站稳。
“对不住。”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庙。
她犹豫了一下,跟进去。
庙里已经生了火,兵卒们围着火堆坐,有人在脱甲胄拧水。
她站在门边,不敢往里走。
他坐在火堆旁,正解左臂的臂甲,动作有些滞涩。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她这才看清他年纪并不大,眉目间甚至还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青涩,只是那双眼太沉,压得整张脸都老了几岁。
“过来。”他说。
她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他瞥了她一眼。
“再近些。火烤不到。”
她往前挪了半尺。
他不再看她,低头解臂甲。
扣环卡住了,他扯了两下没扯开,眉头拧起来。
她犹豫了一瞬,伸出手。
“我帮你。”
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他松了手,把臂朝她那边偏了偏。
她凑近,借着火光看清了那扣环——铁锈把咬合处糊住了。
她从自己道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扣环上,用力一拧。
铁锈碎了,扣环弹开。
他看着她。
“你常做这个?”
“以前道观里师父的盔甲生了锈,都是我拆的。”她低声说,“师父是退伍的老兵,留了一副旧甲,每年都要上油。”
他没有追问。
把臂甲卸下来搁在一旁,火光里他小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已经泡得发白。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
“要包扎。”她说着已经伸手去够他臂甲旁边的那卷布条,那是他用来缠枪杆的。
他由着她。
她用布条把伤口缠紧,打结的时候力道恰好,不松不紧。
缠完了她退回去,抱着自己的膝坐好。
他低头看了看臂上的布条,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不怕我。”
她怔了一下,抬眼。
“为什么要怕你?”
“我是当兵的。”他说,“乱世里当兵的手上都沾过血。”
“我在乱世里活了十六年。”她说,“遇见的每个人手上都沾过血。不沾血的都死了。”
他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
他伸手拨了拨柴,火光跳了一下,把他眉目间那层霜似的冷意映得薄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