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小院是他们一起挑的。
镇子临水,青石巷子窄窄的,两边人家都种着蔷薇,开到五月爬了满墙。
院子不大,正屋两间,偏厦一间,院角有一棵老桃树。
他们搬进来的时候桃花刚谢,满地粉白的花瓣,扫了三天才扫净。
她说要在院子里种花。
他说种什么都行。
她去集市上买了花籽,撒在墙根底下,每天浇水。
他坐在门槛上擦剑,看她撅着屁股蹲在地上跟土较劲,嘴角弯着,不出声。
她回头瞪他。
“看什么看,来浇水。”
他把剑搁下,拎了木桶过来,一瓢一瓢浇得很仔细。
她蹲在旁边指点:“这边多一点,那边少一点,别浇到根了,会烂。”
“你是种花还是养祖宗?”
“就是祖宗。”她说,“我以后就靠它们开花了。”
“花要不开呢?”
“那就换一茬。”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开到开为止。”
他看着她蹲在墙根下跟那几垄土说话,阳光从桃树枝叶间筛下来,落在她头顶,把她发梢照成浅金色。
他忽然想,就这么一辈子也挺好。
院子里有花,有她,有太阳。
外面的仗打完了,天下大概快要太平了。
可天下没有太平。
入秋的时候他接到急令,说是北境异族卷土重来,朝廷点了他的名,要他即刻赴任,领兵御敌。
信使站在院门口,递上文书,低头不敢看他。
他站在门槛内,手里还端着她刚煮好的茶。
茶是今年新采的,她说在集市上跟一个老茶农买的,泡出来有一股清甜。
他看了文书。
然后抬头望了一眼院子——她正在墙根下给花锄草,弯腰弯腰,细瘦的背影嵌在秋阳里,像一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他进了院子。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文书,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要走了?”
“嗯。”他说,“北边又打起来了。”
她把锄头靠在墙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时候走?”
“明日。”
她站了一会儿。
秋风吹过来,墙根下的花苗摇了摇,她弯下腰把一根歪了的扶正。
然后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去。”
“不行。”他说,“战场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我不是去打仗的。”她说,“我去照顾你。你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全,冷天一到骨头缝里就疼,谁给你煮姜汤?”
“军中有军医。”
“军医管不了你半夜疼得睡不着。”
他看着她。
她眼眶没有红,嘴唇抿得很紧,手攥成拳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他知道她已经在忍着不哭。
她不想让他带着她的眼泪走。
“莫殇。”他把茶碗放在窗台上,双手捧住她的脸,“你听我说。我这一去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你在家里等我。等我回来,花该开了。”
“万一你不回来呢?”
“我会回来。”
“万一呢?”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
那里面已经有水光了,颤颤的,一碰就要落。
“那我就是拼了最后一口气,也要爬回来见你一面。”
她破涕。
很小的一声,像猫打了个喷嚏。
他笑了,把她拢进怀里。
秋阳照在院子里,墙根下的花苗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她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他走的那天她送到镇口。
老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她。
晨雾里她的脸小小的,身上穿着他送的那件冬衣,领口翻出来一点毛边,是去年冬天她自己缝上去的。
“回去吧。”他说,“冷。”
“我看着你走。”
他策马走了。
马蹄踏过落叶,朝北边的大路奔去。
晨雾把他的背影越吞越多,先吞了马尾巴,再吞了马身子,最后吞了他的肩。
她站在老槐下面,一直看到雾里什么都没有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头,雾还是那个雾,路还是那条路。
她回去继续种花。
秋天种不活什么了,可她还是在浇水。
每天早晚各一瓢,跟那些花苗说话。
说今天镇上来了卖糖葫芦的,说隔壁张婶家的猫又生了三只崽,说巷口的蔷薇开得比上个月还好。
花苗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冬天来了。
她收到了他第一封信,说是抵达北境了,一切安好。
信纸上有墨渍,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跟那张包栗子的油纸放在一起。
第二封信隔了一个半月才到。
他说打了一场小仗,赢了,伤了几个人,他没事。
信纸边角有暗红色的印子,她看了很久,认出来不是墨。
她把那角纸剪下来,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挂在床头。
第三封信是开春的时候到的。
他说打了一场大仗,也赢了,但对方的援军到了,战事怕是要拖。
他说他左边肋骨那道旧伤入冬后疼了几回,吃了军医开的药好了一些。
他说院子里那棵桃树应该要开花了,不知道她种的花有没有活过冬天。
她回信说花苗都活着,在土下面藏着呢,一开春就冒出来了。
桃树已经结了花苞,再过半个月就要开了。
她等他回来一起看。
信寄出去之后她每天到镇口去看。
老槐发了新芽,路两边的草绿了,河水涨起来。
她从早春看到春深,桃花开了,落了一地粉白,跟她搬进来那年一样。
她又扫了三天花瓣,把院墙扫得干干净净的。
花籽发芽了,钻出土皮,小叶子嫩绿嫩绿的。
她每天蹲在墙根下看它们,数有没有多长一片叶子。
四月初的那天傍晚,她又在河边洗衣裳。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天边烧着晚霞。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骑着马从暮色里走出来,对她说我回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搓衣裳。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抬起头。
来的是两匹马,一匹驮着人,一匹空着。
马背上的人不是宋肃,是他身边的副将,她见过两回。
副将的脸色像生了一场大病,嘴唇干裂,眼眶深陷。
他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站在河里,手里还攥着湿透的衣裳。
水从她指缝往下滴,滴滴答答的。
“莫姑娘。”
她没有应。
她看着那匹空马。
马鞍上绑着一个狭长的匣子,漆成玄色,没有纹饰。
“莫姑娘……”副将的声音在抖,“将军他……我们中了伏。对方箭阵压过来,将军为了掩护弟兄们撤退,冲上去挡了三轮箭雨……”
“他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