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一条,干干净净。
书名:替嫁后我让全京兆真香了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973字 发布时间:2026-09-06

和离文书没来。


我在后院垄沟边等了半个时辰,日头从东墙爬到头顶,随从才小跑过来,脸上汗津津的。


“少夫人,”他喘着,“将军被圣上召进宫了,说是有北境军报。文书……要不再等等?”


我拿袖子擦锄头把。


新翻的地已经撒了麦种,我用脚踩实了一遍,又用耙子搂了面土盖上。


三亩多地,我一个人干了两天两夜。


手上血泡磨破了,缠了块布条接着干。


今早又在那块三角地栽了茄秧。


“不等了,”我说,“他回来你告诉他,地我翻完了,秧我栽了,苗出来浇三遍水。别让野鸡刨了。”


随从张了张嘴:“少夫人,您要走?”


“他说的和离。”


“可将军没留文书……”


我从垄沟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下锄头把。


“没留是他的事。我嫁进来三天,洞房没入,茶没敬,也没见着婆婆。这个家不认我,我不赖。”


随从急得搓手:“您再等等,将军晌午准回来。”


我没等。


我回屋把嫁妆包袱收拾了,三把锄头两把镰,麦种撒了剩个空袋子。


包袱往肩上一甩,从后门走的。


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城墙根。


我在城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想着往哪儿去。


嫁出去的闺女没有回娘家的道理,爹收了冀家三十两聘银,那银子我姐带走的还是爹留着的,我不问,也不想回去。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喊:“哎——那谁!”


我回头。


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从巷子口探出头来,手里拎着条鱼,鳞片上还沾着水草。


“你是冀家新来的那个?”


“不是新来的。”我说,“正要走。”


“走啥走!”他把鱼往地上一丢,几步跑过来,“你那地咋弄的?我昨儿夜里路过,看见那垄沟笔直笔直的,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我家的地就在隔壁,年年涝,种啥啥不收。你教教我咋起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不愿意,搓着手又补了句:“不白教。我家有把好锄头,铁打的,比你这把轻。”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磨秃了的镰刀。


笑了。


“行。”


那天下午我教他挖了排水沟。


隔壁那块地比我翻的那片低,雨季积水排不出去,根泡烂了。


我让他顺着地势挖了三条斜沟,直通城墙根的暗渠。


他老婆端了碗面来,我吃了。


面里卧了荷包蛋,蛋心是溏的。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周围又围过来两家。


一个老太太问我茄秧在哪买的,我告诉她是从家里带来的,给她留了两棵。


一个年轻人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他家菜园,虫子把叶子啃得全是窟窿。


“明天吧,”我说,“今天天晚了。”


我本来准备去城外找个破庙凑合一宿。


结果那汉子——他说他姓赵,叫赵大杠——非让我住他家柴房。


柴房是窄了点,但干净,铺了干草,还有扇小窗。


夜里我躺在干草上,透过窗看见冀家后院的墙。


墙那头,我翻的那片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麦种已经顶出细芽了。


第三天。


我正给赵大杠家地里插豆角架,忽然听见巷子口一阵马蹄声。


抬头,冀疆骑在马上,玄色衣裳换成了银甲,盔缨被风吹得往后飘。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我。


赵大杠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豆角架掉在地上。


“阙艾。”他叫我名字,声音还是那样平。


我把豆角架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文书带来了?”


他没回答,翻身下马。


银甲嚓嚓响,走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的脸。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罩下来,挡了日头。


“地里的苗,”他说,“谁在管?”


“我走之前浇了三遍水,”我说,“今早赵大嫂替我浇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下。


“跟我回去。”


我抬头看他。


“将军说笑了。和离文书,我等着签。”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那道鼻梁上的细疤随着他的表情微微变了形。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过来。


我接了。


展开,上面有官印,有他的名字,和离二字写得端端正正。


旁边空着一栏,等我按手印。


我从袖子里掏印泥,还没打开,他又开口了。


“北境军报是假的。”他说。


我停住。


“圣上召我,是问京兆府新城区规划的事。城西要扩建,原来的图纸不行,水渠引不过来。”他看着我,“后院那三亩地,你起的垄,排水沟的角度,我让工部的人看了。他们说这个法子可以用在城西。”


我把印泥盒盖上了。


“所以?”我问。


“所以我改主意了。”他说,“和离文书你留着,但暂时别按手印。”


赵大杠在旁边憋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将军,您这是……不让走?”


冀疆没理他,目光落在我手上——缠着布条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后院那三亩,”他说,“茄秧活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日头落在他银甲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远处城墙根底下,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芦花鸡跑过去,笑声一路滚进巷子。


我把和离文书叠起来,塞回他手里。


“茄秧是我栽的,回不回去我说了算。”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把文书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


“明天,”他勒着缰绳,“工部的人来,你见不见?”


我没说见,也没说不见。


他等了等,一抖缰绳,马驮着他往巷子口走去,银甲在暮色里一亮一亮的。


赵大杠凑过来:“你真不去?”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豆角架。


“去。我的地,凭什么不去。”


……


工部的人来了三个。


为首的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自称姓崔,是京兆府营缮司的。


另外两个年轻人拿着图纸和尺子,站在冀家后院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进来。


我在茄秧地里拔草。


三天没来,草又冒了头。


茄秧倒是精神,叶子支棱着,花开了一两朵淡紫色的小花。


“这垄,”崔老头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了戳垄沟的坡度,“你按什么算的?”


“下雨的时候水往低处流,”我说,“地不是平的,东高西低。东头起垄高两寸,西头低半寸,水自己就顺着沟走了。”


“那这几条横沟呢?”


“防汛。雨太大的时候,垄沟满了,横沟分水,不至于把苗冲了。”


崔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两个年轻人说:“记下来。”


然后他看着我,“城西那片地比这边大十倍不止,地势更复杂。你可有想法?”


我从茄秧地里走出来,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


城西我知道,小时候跟我爹去那边卖过菜,全是坡地,高的高低的低。


“修梯田,”我说,“分三阶。高处的坡种旱作物,中间种菜,最低处挖塘养鱼。塘边砌石堤,汛期蓄水,旱季灌溉。”


崔老头弯腰看着泥地上的图,山羊胡快扫到地面了。


他看了很久,忽然直起腰:“你跟我去见府尹。”


“现在?”


“现在。”


冀疆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还穿着那身银甲,看样子刚从宫里回来。


他看见崔老头拉着我往外走,步子顿了一下。


“崔大人,”他说,“人你带走了,什么时候还?”


崔老头捋着胡子笑:“将军急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冀疆没笑。


他看了我一眼,我手上还沾着泥,衣裳是赵大嫂借我的青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路。


我跟崔老头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酉时之前回来。”


我没回头。


“不一定。”


“晚饭,”他说,“厨房做了鱼。”


我脚步慢了半拍。


三天前赵大杠拎的那条鱼,鳞片上沾着水草。


他看见了。


崔老头催我快点走,我加快步子,没回头,但那条鱼的味道忽然变得具体了,像是闻得到姜丝和葱段被热油激开的香气。


京兆府衙离冀家隔着四条街。


我一路走一路看,街两边的铺子,水井,倒夜香的马车,城门口的告示栏。


崔老头以为我在认路,其实我在数排水口。


一共七个。


五个堵了,一个盖板碎了,只剩下城门口那个还在用。


怪不得城西一下雨就淹。


府尹姓孟,四十来岁,面相和善,案上堆的卷宗比人还高。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喝茶,看见我就笑了:“崔大人说的就是这位?”


“孟大人,”崔老头把我往前推了半步,“她在城西修梯田的法子,比工部原先的设计省一半工。”


孟府尹放下茶盏,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站着。


“你叫什么?”他问。


“阙艾。”


“可有户籍?”


“有。京兆城外三十里,阙家村人。”


他翻了翻案上的卷宗,忽然停住。


“阙家村……去年水灾,你们村是不是迁了?”


“迁了,”我说,“朝廷给了一块新地,在城北。但我爹没去,他舍不得老宅。”


孟府尹的手指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他看了崔老头一眼,崔老头微微点头。


然后他转向我:“城西规划的事,若由你主持,你要什么?”


“要人,”我说,“十五个劳力,管饭就行。要木头和石头,砌堤用。还要一口锅。”


“锅?”


“工地上得吃饭。”


孟府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他笑得案上的卷宗都跟着颤,茶盏里的水荡出一圈圈涟漪。


“崔大人,”他笑声没停,“给她。她要什么给什么。”


从府衙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崔老头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走回去。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一个水井,停下来看了看,盖板碎了一角,里头黑黢黢的,看不见水。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洗菜,蹲在那儿,腰佝偻着。


“大娘,”我问,“这井多久没清过了?”


老太太抬头,皱巴巴的脸上一双眼睛倒是亮。


“清了干啥?清了也没人喝,城西的地都涝成啥样了,水是浑的。”


我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回到冀家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大杠蹲在巷子口啃馒头,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你可回来了!将军让人来问了三趟了。”


“问什么?”


“问……问你吃没吃鱼。”


我推门进去。


后院月洞门下面点了一盏灯笼,光晕昏黄黄的。


冀疆背对着我站在地边上,银甲换了常服,玄色衣裳,腰间没系带子,随随便便敞着。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回来了。”他说。


“嗯。”


“饭在厨房,鱼给你留着。”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灯笼光只能照亮他半边脸,鼻梁上那道疤在阴影里淡了,眉眼显得比平时柔和。


“明天开始,”我说,“我去城西上工。”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下。


“你今晚睡哪儿?”


“还是柴房。”


“柴房冷。”


“有干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东厢房,”他说,“收拾出来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


铜的,磨得挺亮,上面栓了根红绳,绳头系了个结。


我没接。


“和离文书呢?”我问。


他攥着钥匙的手指紧了一下。


“在我这儿。”


“你不是要退吗?”


他没回答,把钥匙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转身往正堂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三亩地,”他背对着我说,“苗长得挺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石墩上的钥匙。


灯笼光晃了一下,风从墙头吹过来,茄秧的叶子沙沙响。


我拿了钥匙。


鱼在厨房灶台上,用碗扣着。


碗底还温的,揭开,糖醋的,葱丝姜丝码得整齐。


我站在灶台边吃了一整条。


骨头吐在碗盖上,一条一条,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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