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火曲线的验证要等下一炉，信号的分析却可以立刻开始。
第三天晚上，工作台上摊着三样东西：信号波形的打印长卷，父亲的协议笔记，和一台苏晚带来的便携工作站。三个人围着桌子——这是三号车间第一次同时站着三个活人。
方锐去把车间大门从里面上了闩，又把那三盏工作灯的角度挨个调了一遍——光全打在桌面以下，从外面铁皮缝里看不到亮。做完这些他才搬着马扎过来，坐下的位置也有讲究：侧对着门，背后是星铸的腿，一眼能扫全场。苏晚把这些动作全收进眼底，面上不动。
"先说结论。"陆辰把波形推到中间，"底层编码是空间相位调制。信号源在老鸦峡地下，深度三百米以上。"
苏晚凑近看波形。她看的方式和陆辰不一样——陆辰看的是时间结构，她一眼落在包络上。
"等一下。"她说。
她把工作站拉过来，接上打印长卷旁边的数据接口，调出一段她自己的分析——不是信号的，是信号所在频段的背景噪声。两条曲线叠在一起。
"你的信号不是干净的。"她指着叠加图，"看载波的底——它在颤。不是仪器噪声，仪器噪声我排除了。这个颤动有周期，周期和你信号的编码周期不同步，是另一层东西。"
"什么意思？"方锐问。
"意思是，"苏晚的手指在曲线上划过，"这段信号在发射的时候，穿过了一层不对劲的空间。正常的岩层衰减信号，是均匀地磨——像河水磨石头。但这个底噪的颤动模式，是空间本身在抖。我导师的方向是材料晶格，晶格里有一种现象叫边界态——两种晶格交界的地方，电子的行为会突变。"
她抬起头，看着陆辰。
"这个信号源，不在普通的空间里。它在一个边界上。"她说，"我不知道是什么的边界。但从颤动的对称性看……不是三维空间内部的边界。"
车间里静了几秒。
"我插一句。"方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你们说的这个'空间在抖'——井下有老话，叫'鬼打墙'。"
两个人都看向他。
方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们，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膝上方三寸的位置。那是个旧位置，矿上的人蹲着休息的时候都这么放，手放在离疼最近的地方。
"老矿工都知道。有的巷道，罗盘会转圈，人不自觉绕弯，明明走的是直线，二十分钟后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方锐捏着那根烟，慢慢转着，"科学点的说法是地质磁场异常。但我在第七矿区那次之前，见过一回真的——一个掘进班，在-240打探洞，十二个人进去，走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距离洞口只有三十米，全班都觉得走了两公里。工具上的计步器显示，他们确实走了两公里。"
"多出来的路是从哪儿来的？"苏晚问。
"没人解释得了。"方锐说，"矿上赔了钱，封了那条探洞，这事就过去了。我现在听你们说'空间在抖'——我想起那十二个人。他们不是走了两公里。他们走的路，被什么东西折过了。"
"维度边界"四个字，没有人说出口。但三个人都在同一秒想到了同一件事——因为苏晚的图上，那条颤动的底噪曲线，和陆辰上个月随口提过的一句"星铸靠近地下方向时传感器漂移"的记录，形状一模一样。
"这个信号，"方锐缓缓开口，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可能和深空矿业有关。"
这话是陆辰先说的——他在苏晚说出"边界"两个字之前就决定好了口径。
"老鸦峡的矿是深空矿业关的。-300以下封的。信号在-300以下。"他把三张纸推到一起，"我要查深空矿业关于第七矿区的档案。"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叔叔让她靠近这个人的任务清单里，"深空矿业"四个字排在第一行。她原本以为要自己找机会把话题引过去——现在这个话题自己躺在桌上了。
"我可以查。"她说。声音很稳，"我有学校图书馆的企业年报数据库权限，深空矿业是上市公司，公开数据我能调。"
陆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苏晚在里面看见了一种她没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警惕，是一个问题。一个已经成形了的问题，被摁着没有问出来。
"你为什么帮我？"陆辰问出来了。
工作台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发黄。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贴在拇指上，那道疤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但它在。
她想起孤儿院的两课。想起叔叔的电话。想起两周的机时和那道穿过了十一种失败方案的曲线——那道曲线里有没有私心？有。有没有假？没有。
"你的配方是对的。"她说，"对的东西，我想看到它成。"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说的时候，是一堵白墙。这一次，墙后面开了一扇窗——只开了一条缝，但陆辰看见了缝里的光。
他没有再问。
"年报数据，从十年前开始拉。"他说，"重点看能耗记录和稀土采购。"
"稀土采购？"苏晚的职业本能先于警惕冒出来，"你要看稀土干什么？配方是理论——你怀疑有人在合成？"
"我不怀疑任何东西，我在排除。"陆辰说，"枯竭的矿，能耗该降；采掘停了，采购该停。这两条线要是哪一条不规矩，年报就得撒谎。年报撒谎不难，但撒谎要有账平——账要从哪儿平，哪儿就得露出采购。"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是审计的思路，不是物理的思路。眼前这个人白天还在拿六维相空间跟人讨论退火曲线，晚上张口就是账目勾稽。她想：造出星铸的那种脑子，原来不是一根筋，是一捆——每一根都能换着用。
"明白了。"她说，"能耗和采购，对十年的。给我三天。"
"三天太慢。"
"数据库检索是快，但账要人对。"苏晚说，"深空矿业的年报审计是三大所之一做的，明面上的账挑不出错——错的全在附注和关联交易里。那部分机器筛不出来，得一页一页翻。三天，我已经算快的。"
陆辰看了她一眼。"你翻过账？"
"孤儿院的钱我管过四年。"苏晚说，"捐款怎么进，怎么花，怎么被人做成两本——账这个东西，我从十岁看到现在。你给我的是上市公司，比那个干净多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优势。陆辰没接话。方锐在角落里抬了一下眼皮。这姑娘把自己人生里最不该示人的那一段，像递工具一样递了出来——什么时候用，给谁用，她拿得比谁都准。
"三天。"陆辰最后说。
分工就此定了。散的时候快十一点，苏晚收拾工作站，方锐送她到废料场大门口——名义是顺路，实际是盯着她走完那三百米。苏晚知道，也不点破，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
"方师傅，你的左腿，阴天的时候疼不疼？"
方锐的眉毛动了一下。
"看什么书问这个。"他说。
"不是我看的书。"苏晚说完这句，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方锐站在门口，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着，捏了很久没说话。这丫头刚才那句话，问的不是腿——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腿是什么。她知道，但她没跟陆辰说。
什么意思？威胁？还是……递话？
他分不清。当兵的时候他分得清敌我，现在这条线越来越糊。他把烟揣回兜里，往车间走，一边走一边想：得防着她，但也得看着她——这两件事不冲突。
方锐在角落里，把烟换了只手捏着。
他谁都没看，看着星铸敞开的胸口，那里面的骨架上还留着退火工序的标记粉笔字。白天这丫头进门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要说的话：她看陆辰的眼神不对——不是喜欢，是在评估。
现在他有点拿不准了。评估是真的，那两个星期的机时也是真的。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