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楼的六层，十二平米，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但她的桌子收拾得像实验室：文件按项目分列，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列，墙上贴着两张图——一张晶格结构图，一张她手抄的公式，抄在一个旧相框旁边。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孤儿院的院子，一群孩子，最左边那个瘦瘦的小女孩是七岁的她。
回宿舍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她坐在桌沿，看着那两张墙上的图，把今晚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删掉了形容词，第二遍删掉了情绪，第三遍只留下事实——叔叔教过她：汇报用事实，事实之外的话，是留给对方抓你的把柄。
电话通了。
"晚晚。"苏伯韬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吞，像个教书先生，"见到人了？"
"见到了。"苏晚坐在桌沿，"他的配方确实可行。"
"果然。"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可行性到哪一步了？"
"理论上全通。卡在工程上——他在用废旧零件做实验，加工精度、材料纯度都是民科级。进展有限。"
这是真话。全部的真话，除了那部分被她按住的：信号，边界，三百米，和那个看她的眼神不到一秒的问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按住。任务是查深空矿业，信号和任务无关——她这样对自己解释，解释得很顺。
顺得她自己在第三遍默念的时候，停了一下。
"进展有限。"苏伯韬重复了一遍，"晚晚，你帮他把进度推快。"
"推快？"
"深空矿业那边催了。"苏伯韬的语气没变，还是温吞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想知道配方离合成还有多远。你手里有苏氏的材料渠道，缺什么给他补什么——实验室级的原料，你的数据，都可以。"
苏晚握着手机，没立刻答话。
窗外对面楼的墙上，有一格窗户亮着，一个老人在窗前浇花，浇得很慢。她小时候在孤儿院，也这样看过别人的窗户——亮着的、有人的、浇花的窗户，看一会儿，就当自己也有一扇。叔叔就是那时候来的。他站在孤儿院的院子里，蹲下来和她平视，说：晚晚，跟叔叔走，叔叔供你读书。那年她八岁。十六年过去，叔叔从没让她失望过——也从没让她看懂过。
"叔叔。"她说，"深空矿业一个挖矿的上市公司，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理论配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生意。"苏伯韬说，"别问生意为什么。晚晚，你只管把学术做好，把人处好。别的有叔叔。"
电话挂了。
苏晚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她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对面楼的墙，还是那面墙，浇花的老人已经不在了，那格窗黑着。楼下的巷子里，一辆电动车驶过，灯光扫过墙面又暗下去。她看了两分钟，没有异常——但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看"。以前她不看窗外。以前窗外没有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老鸦峡那行漂移曲线开始，还是从陆辰那句"你为什么帮我"开始？
她放下窗帘，回到桌前。
桌上的三样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的目光在那沓截图上停了停——三百多楼的评论区，骂声一片，其中一条顶得最高："楼主要真能成，我直播吃机床。"八个月了，那个楼主用一台报废锅炉的供电、一屋子废铁，把评论区所有的"不可能"一块一块敲碎了。而骂他的人还在等他失败，好证明自己活得合理。
苏晚忽然觉得那些人可怜。她自己跟他们隔着什么呢？隔着两周机时，隔着三个参数，隔着一句没敢在帖子里写出来的答案。就这么一点距离，她看见了他们看不见的东西。而陆辰——陆辰在那条路的尽头，一个人走，走到了她推演的极限之外。
叔叔说：别问生意为什么。
她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可是叔叔，她想，你教过我四百多种材料的样子，教过我账怎么查、人怎么看、谎怎么撒。你没教过我的是——看见一个人在造光的时候，该怎么把眼睛挪开。
她没挪开。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了抽屉。
苏晚在桌沿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她记账一样记任务：给陆辰的退火曲线，已交付；深空矿业年报，待查。写完这两行，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落下去，写了第三行：
*他问"你为什么帮我"的时候，是信了，还是在试？*
写完她就合上了本子，好像不看这行字它就不存在。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学校图书馆的企业数据库，调深空矿业的公开资料。
第七矿区，老鸦峡。公告口径是"矿藏枯竭，关停复垦"。她从十年前开始往前翻——环评报告、能耗申报、用工记录、税务清单，一年一年地对。
这是一件枯燥到极点的事。年报的附注写得像裹了三层棉被，关联交易藏在"其他"栏里，一页一页的数字，绝大多数都是死的。苏晚对付这种东西有自己的办法：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规定每页九十秒，时间一到就翻页，不准回头——人的注意力是稀缺资源，得省着花在数字跳出来的那一秒。
翻到后半夜，她摸出了规律：数字都不跳。太不跳了。一个真实运营十年的矿，光采购食堂的猪肉都会年年涨价，而第七矿区的附注数字，平稳得像熨过。
平，就是最大的不平。
她泡了第二杯速溶咖啡，站在窗前喝了半杯，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肩膀。对面楼的墙还是那面墙。凌晨两点，整条巷子只有路灯。她回到桌前，把台灯拧暗一格——不是省电，是这栋楼里多亮一格灯，就有多一分被人记住的风险。习惯，孤儿院十六平米教会的习惯。
她换了刀法。不看数字，看数字的"形状"：把十年的能耗申报单独抽出来，拉一条曲线；再把这个矿的采掘量拉一条曲线。两条曲线本该像一对舞伴，一起起，一起落。
采掘量曲线在第八年断崖式下跌——"枯竭"了。
能耗曲线却在第七年、第八年之间，抬头了。
一个采掘量腰斩的矿，用电量不降反升。多出来的电，烧在哪儿了？
她顺着这条线往下刨：环评报告里地下水监测的采样点，比上一年多了四个，全部位于矿区东侧——不在采掘区，在老鸦峡东壁的方向。用电、东壁、地下。她把这个三角在草稿纸上画出来，中间打了个问号。
能耗记录翻到第七年，她停住了。
一个"矿藏枯竭"的矿，在关停前的最后两年，能耗不降反增。采掘深度的申报是-260米，能耗曲线却爬出了一条-400米级别的矿该有的形状。用工记录也怪：最后两年，井下工人的岗位津贴里多了一项"深区补贴"，补贴标准对应的工作深度——
-300米以下。
苏晚盯着屏幕。窗外的墙还是那面墙，楼道里有人在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
她截了图，存进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然后她想起白天陆辰推过来说的那句话——"重点看能耗记录和稀土采购"。
他也在查。他查的方向和她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而她隐约知道——知道得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多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