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先是一阵闷雷，从废料场西边的天滚过来，滚得很慢，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搬动铁柜子。然后第一滴雨砸在铁皮顶上——"叮"的一声，脆得像敲钟。十秒之后，千万声一起来了。
废料场的雨和别处不一样，落在几万吨废铁上，是一片密集的金属声，叮叮当当，像有千军万马在很远的地方行军。三号车间的铁皮顶被敲得轰响，说话都得提高半度。
这样的雨夜，废料场反而比平时安全。阿贵说，这种天狗都躲窝里，巡逻的、收废的、踩点的，全在屋里。整个场子只剩三号车间亮着一盏灯，灯下面，两个人各干各的。
陆辰在工作台前分析信号。第三层解码跑了一半，进度条像凝固了一样——瓶颈在算力，他把苏晚的工作站借来了，和她那道退火曲线挤在同一张桌上。星铸立在车间中央，方锐躺在它脚边的检修板上，半个身子探进膝关节的检修口，正给伺服电机换碳刷。
碳刷是消耗件，首飞那几脚"濒死的尖啸"，一半是负载，一半就是碳刷磨到了极限。方锐换碳刷的手法带着部队的狠劲儿：拆，吹灰，新刷按进去，转动电枢磨合，全程不到两分钟一副。换下来的旧碳刷他也不扔，摆在板子上排成一排，像军械员清点弹壳——磨到什么程度，对应跑了多少公里，他心里有一本账。
苏晚没来。下雨天她的班车要绕行。她上午发来一条消息，就六个字："数据在家跑着。"没问雨，没问好，没加一个表情——她发消息像发电报，字字有内容。陆辰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发出去之前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删。大概是那句"我也有目的"还压在舌尖上，多说一个字都像欠账。
晚上九点，铁皮门被拍得咚咚响。开门一看，阿贵披着雨衣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桶口冒着白气。
"小皮说你们爷俩在这儿。"阿贵把桶塞过来，"羊肉汤。这种天，铁皮屋里待一宿，人得冻透。"
"贵叔，进来坐。"
"不坐。"阿贵摆手，往车间里张了一眼——目光很快，像点货，"东西吃着，桶明天还我。有件事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来了两个生面孔，说是收二手机床的，把场子里转了一遍，问东头这几间租给谁了。"
陆辰接桶的手停了半拍。
"我说租给一个收废品的。"阿贵咧嘴一笑，脸上横肉都松下来，"他们又问，收废品的要机床干什么。我说人家收的是机床，当废品收的。"
方锐在星铸脚底下坐起来。
"他们信了？"
"信不信的，看他们下回还来不来。"阿贵把雨衣帽子扣回头上，"我说小陆，场子里这几年什么人没来过，我这张嘴有一套规矩：不该说的，我从来不知道。你们干的事我不问——但你贵叔在这儿吃了十一年食堂，当年车间里那些人对我怎么样，我记着呢。"
他转身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汤里有姜丝，趁热。"
保温桶在案上冒着热气。方锐盯着门口看了半晌，说了句："这胖子，可以。"
陆辰给两个人分了汤。羊肉汤很咸，姜丝很辣，喝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这顿夜宵之后，三号车间在这场雨里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它是废料场里"收废品的"租的。这个说法会传出去，会长大，会在某些人的耳朵里变成一条死胡同。
死胡同，是活人挖的。
那天夜里雨一直没停。铁皮顶上的声音是一种奇怪的白噪音，大起来像瀑布，小下去像筛豆子。车间里潮气越来越重，陆辰把演草纸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纸吸了潮，铅笔字会洇。方锐在星铸脚下换第三副碳刷，手电含在嘴里，脸膛被下面的反光照得发亮。两个人隔着七八米，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一场雨、一台机甲和各自没说出口的心事。
十二点，小皮发来一条语音，背景全是雨声："陆哥！贵叔是不是送汤去了？给我留没留？没留我明早自己过去喝！"陆辰回："留了一碗，明天来。"那边回了个大拇指。小皮不知道车间里在发生什么，他只是惦记一碗汤。这挺好。这间车间里得有一个人，惦记的只是汤。
换了三根碳刷，方锐从检修口里退出来，仰面躺在板上喘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说：
"你不该让那个丫头进来。"
铁皮顶上的雨声轰轰的，陆辰没听清："什么？"
"苏晚。"方锐坐起来，拿抹布擦手，"你不该让她进这个门。"
"她的数据是对的。"
"数据是对的，人不一定对。"方锐把抹布搭在膝盖上，"她看你的眼神不对。不是喜欢——喜欢一个人看人的眼神是散的，走神的那种。她的眼神是聚的，一束一束的，像探照灯扫货。她在评估你。"
陆辰停下了手里的活。
"我当了十年兵。"方锐说，"看人比看仪表准。仪表会漂，人漂不了那么细。那丫头有目的——她的目的不在你身上，在她要你做的什么东西上。可她的手比她脑子诚实。两周机时那件事，你当她是顺手？那是拿真东西下注。"
雨声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
陆辰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进度条走了一格，又一格。
"我知道。"他说。
方锐愣了："你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陆辰说，"白衬衫，进废料场不换鞋。来找我之前，把我的匿名帖翻到了第十三页——那帖子她引用的那句话，发帖后第三天就被删了，她引用的是缓存。要看缓存得专门去翻存档站。一个'顺手'的人不会去翻存档站。"
"你知道还让她进？"
陆辰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方锐。
"我也有目的。"他说。
雨下大了。铁皮顶上千军万马的声音变成了涨潮。
"她有渠道，有算力，有我不懂的方向。"陆辰说，"我在明处在暗处都查不到的东西，她一天就能调出来。我让她进来，用她的东西——她也在用我的。方叔，这不是信任，是交易。公平的交易，比糊涂的信任结实。"
方锐看着他，看了很久。铁皮顶的漏雨在墙角滴出一小片水洼，一滴一滴，砸出极规律的节拍。
"你爹教你的？"他忽然问。
"我爸教的。"陆辰说，"笔记第四十一页：警惕一切递到你手里的糖——但先看清糖是糖，再决定吃不吃。"
方锐低声笑了一下，笑完又把脸沉下来。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
"行。交易就交易。"他说，"但是丑话说前头——哪天交易要拿你的命付账，我先把那丫头的探头掐了。"
"成交。"陆辰说。
"还有半句。"方锐说，"哪天她要是拿命替你付账——你也别他妈犯浑不认账。"
陆辰愣了一下。
"交易这东西，最怕的不是对方有目的。"方锐把旧碳刷一片一片收进铁盒，咔哒，咔哒，"是对方付着付着，付出来的东西超过了原来谈好的价。多出来的那部分，账本上记不了，只能记在人身上。矿上的老话：账清了人情在，说的是这个。"
他说完就不再解释了，站起来收拾工具箱，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聊天气。
墙角的水洼又深了一圈。
雨到后半夜才小。方锐走之前，把门口那把藤椅往里挪了挪，避开屋顶的一处新漏，又从工具箱底下摸出一卷塑料布，抖开，盖在星铸敞开的膝关节检修口上。
"碳刷换完了，别进水汽。"他说，"明天让那丫头来的时候看看——她眼神毒，让她也看看我的活儿，挑得出毛病算她赢。"
他走进雨里，跛着左腿，深一脚浅一脚，背影很快被雨幕吃掉了。
陆辰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父亲也是这样走进雨里的——穿雨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挥手让他关灯。第二天父亲就没有回来。
他掐灭了这个念头，转身回到工作台前。
进度条走完了。第三层解码的结果跳出来，还是那七个一组的节拍。但这一次，节拍的间隙里多了一段极短的、他没见过的结构——像一封信开头的称呼。
解码注释栏里，协议第六层父亲写的那句话还亮着：
此处若有人读到，说明你走对了。慢慢来。
陆辰盯着那行字，坐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