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三天，地上还没干透，星铸的脚底下垫着两块木板——这是苏晚要求的，她说湿地会让标定数据带进系统误差。
她现在每周来三次。没人给她安排座位，但工作台侧面多了一把椅子，也不知是谁放的。
椅子其实是陆辰放的。他没说，苏晚也没问。这间车间的家具都是这么来的：藤椅是方锐的，从废料场门房搬来的；马扎是方锐的，部队带出来的；这把木椅是陆辰从旧货摊上八块钱买的，买回来那天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她说"随便坐"，最后没说。说了，椅子就成了客气；不说，椅子就只是车间的一部分，她坐进车间的一部分，比坐进客气里好。
这天的活儿是延迟。
接驳延迟从首飞时的0.35秒，经过方锐的液压优化和陆辰自己的算法补偿，已经压到0.30。今天的任务是再往下压，陆辰重写了运动预测的前馈模型，理论上能把延迟的体感再削掉一半。
压延迟这件事，外行看是数字，内行看是命。方锐给陆辰算过一笔账：两台机甲对打，一台0.4秒，一台0.2秒，0.2秒那台每三个回合就能白赚一次出手，在战场上，"白赚"的意思是对方躺着。陆辰不打算跟谁打，可他要下的那个地方，收留不讲回合的东西。他每压掉0.01秒，将来就少赔一次。
陆辰进舱，接驳，跑测试。星铸在车间里做标准动作组：抬臂，抓取，转体，跨步。每一次，陆辰都在驾驶舱里默数延迟，像琴师数自己的拍子。
苏晚负责记录。她的记录表是自己设计的，横轴是动作编号，纵轴是延迟、误差、负载三行，记满一页翻一页，翻页的时候手腕一抖，纸发出脆响。她记数据的样子和陆辰写代码的样子有点像：都是把自己缩到最小，让数字说话。
第一轮，0.28秒。
体感的变化是质变。0.30秒的时候，星铸是"他操纵的东西"；0.28秒的时候，星铸开始像"他穿着的东西"。同步率爬过了那道坎，意识就懒得再区分谁是谁的关节。
"什么感觉？"苏晚问。这是她第一次问感受而不是数据。
"像睡醒。"陆辰在舱里说，"以前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这具身体动。现在毛玻璃没了。"
"具体一点。"
"具体一点就是，我想抬手之前，它已经知道我要抬手了。前馈模型比我的念头快半步。有点吓人，但是好的那种吓人。"
苏晚在表格空白处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记数据记了一下午，只有这一行不是数字。
第二轮，0.26秒。
星铸做了一个转体接抓取的复合动作，车间吊臂上挂着的配重块，两米三的机体拧腰、伸臂、五指合拢，稳稳摘下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本能。
陆辰从舱里出来的时候，方锐正站在旁边，手里的抹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擦东西了，就那么攥着。
"再来一遍。"方锐说。
"看清楚了？"
"没看清。"方锐说，"太快了。再一遍。"
又来了一遍。方锐盯着看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陆辰听清了，是句粗话，表示赞美那种。
然后他看见方锐的手在裤缝边不自觉地抬了半寸，做了一个抓握的起手式，又放下了。当过兵的人都认得这个动作：手痒了。是那种看见好枪好车好机甲时，手比脑子先反应的痒。
"你试试？"陆辰说。
方锐愣了一下，摆手："不了。"
"系统不挑人。标定二十分钟就能重做。"
"不是挑不挑人的事。"方锐别过脸去，弯腰收拾工具，"我这腿，和你们的不一样。接驳那玩意儿要全脊柱的信号，我半边身子是凑合的——别糟蹋你的数据。"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把这段说辞背好了。陆辰看着他弯下去的背，看着他左腿落地时那个比右腿轻两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虚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间里的规矩：看见了，但不问。
苏晚在侧面那把椅子上，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她全看见了。方锐揉左膝的动作，就在刚才第二轮测试的中间，他以为没人看的时候揉了两下；义肢接口的位置，膝关节内下侧，裤管收窄的地方有一线不自然的轮廓；还有刚才那个没做完的抓握起手式，起手的力线不对，是胳膊在带手，不是手在带胳膊，生物手是手带胳膊。
她什么都没说，晚上回去，打开了材料数据库。
检索词：上肢义肢，电磁脉冲驱动。
做这件事之前，她犹豫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这不是任务，叔叔的任务清单里没有方锐这个人；这甚至算不上好奇——好奇是有出口的，问一句就能满足。这更像是一种职业病：她见过太精确的东西，见不得"对不上"。方锐身上有一处对不上：一个拿低保退休金的退伍机械师，装着一条她看不懂的腿。
公开文献里的民用义肢，最好的水平是肌电信号加液压传动，响应延迟0.2秒，功率密度低得可怜，做精细动作时像隔着手套绣花。这是2026年的公开水平。
而她白天看到的那条轮廓线，接缝处微微的红肿说明驱动单元的热管理极其紧凑，紧凑到民用技术做不到。她调出自己拍过的、方锐操作精密工具时的高速视频帧：义肢末端在微米级操作时，振动特征是高频、低幅、相位锁定。
她把这三帧视频放大到像素级，用晶格分析的那套办法量了振动周期，稳定，锁相，误差在千分之一以内。液压系统做不到，液压有脉动；肌电做不到，生物信号本身就在抖。只有一种驱动方式能这么"静"：
电磁脉冲驱动。纳米编织线路。
这两项技术，公开文献里最新的是实验室样机，论文级别，离产品隔着十年工程化。
而那条腿装在方锐身上，接缝的瘢痕组织是旧的，至少装了五到八年。
苏晚靠在椅背上，久久地看着屏幕上两条并排的曲线：公开最先进的，和方锐腿上的。中间隔着的东西有个学术名字，叫代差。
二十年的代差。
她把这页分析存进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和深空矿业的能耗曲线放在了一起。文件夹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每一个方向都通向老鸦峡的地下。
苏晚关掉屏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叔叔说：别问生意为什么。
她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但今晚她第一次想：如果这门生意要问的答案，埋在地下三百米，埋着一个用二十年后的技术造的义肢、一份不该存在的信号、和一个八个月用废铁造出机甲的年轻人之间。
那这门生意，到底是什么生意？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三号车间里，灯还亮着。
苏晚走了之后，陆辰一个人留在车间里，开了个新文件。文件名想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接口适配*。
他开始给星铸的接驳系统写第二套标定参数。不是给完整的脊柱信号用的，是给"半边身子是凑合的"那种人用的：信号差，就补预测；左半身弱，就右半身加权。工程上这叫容错冗余，说人话就是——一副身体，不该只认一种脊髓。
今天下午，方锐说"我这腿和你们的不一样"的时候，手在裤缝边抬了半寸又放下。那个没做完的抓握起手式，陆辰看见了。他不说，但他记账，像记阿贵的两千块、记老胡的四个万向轮、记苏晚的两周机时那样，把这笔账记下了。
写到后半夜，参数表的备注栏里，他敲了一行字，敲完没删：
驾驶员：不止一个。
这行字现在还用不上。他把它留在那儿，像在墙上留一块空白的软木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