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的艾大夫，清清楚楚看见它后腿的弯节处凹进去两个浅槽，槽里嵌满金黄的花粉团。
他凑近了想闻一闻，只来得及嗅到一丝微弱的青辛气，混着海盐的涩，是野艾花的味道，蜜蜂便振翅飞起。
那点褐金色的小影子，往城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方向去了。
原是隔壁家养的蜜蜂。
他追那点褐金色影子到隔壁檐下，看见一排藤编的蜂箱，箱口有褐金色的蜂出入，便知是赵伯家收的野蜂。
艾大夫自记事起，便见隔壁或对门住的，不是养蜂人，便是与蜂有关联的人，例如经营蜂蜜的商户。后来方知，艾家世代如此，如今丰爱医馆隔壁，正是卖蜜的铺子。
楚国有传言，说郢都有巢房，一万三千二百个，排列之齐整，如楚章华台的阶石。他每每听人说起，总觉憾事一桩，此生没能亲眼见上这等奇观。
彼时，艾大夫的祖父亦是正当年，日日脚不沾地。
那一年，城里仓里存粮见底，楚官的饷银断了三个月，戍卒们开始在城根偷偷种芋。艾先生不走，白天在滩涂里转悠，夜里就着月光把艾叶一层层铺在城砖上晾。晾干的艾绒搓成条，点火，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星子底下结成一小团不肯散的云。
老校尉当时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人称小辛。说来也巧，带他的校尉，便是小乙的祖父老乙。
老乙不拦，只让小辛带人远远盯着，暂时别让旁人扰了他。
有天夜里小辛巡城，见艾先生蹲在城墙根，正把艾绒塞进砖缝，便上前问：“先生这是做什么？”
“补城。”艾先生头也不抬，指尖还沾着艾绒的白絮，“这城跟人一样，经脉不通则病，豁城立在这里数百年，北面挡西瓯瘴气，东面扛南海飓风，早就寒透了，艾能通脉，脉通则痛消，城可安。”
小乙凑过去细看，砖缝里的艾绒被火燎过，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像伤口愈合后的疤。他忽然想起辛校尉那只流脓的耳朵，整座城都像那只发着热的耳朵，被海风盐渍着、被瘴气浸泡着，需要艾来拔脓、来温养。
他站了一会儿，闻见艾草的气味从砖缝里渗出来，苦的，涩的，如同豁州雨后的红土，但闻久了，竟觉出一丝回甘，像海上落日即将沉下去时最后那一点暖。
艾先生临走时，解下腰间布囊，把那包压得紧实的艾绒塞到小辛手里，指节敲了敲城墙上被海风浸得发潮的砖缝，只留一句：“边城如穴，艾为火，人作炭。”
没过半个月，西瓯边境的间人混进城，趁着夜黑风高在井里投了毒。先是圈里的牲口死，然后是滩上的海鱼翻了白，接着是井边汲水的老人孩子先倒了下去，上吐下泻，唇色乌青。老乙当机立断下令封井，派小乙带人连夜去十里外的山溪取水。取水路上要穿过那片红土艾坡，月光下，枯萎的艾秆支棱着，像一地竖起的灰色手指，但没人知道，秆芯还是青的，掐开能闻到一丝没散尽的活气。
小辛跑得太急，脚腕被火山岩凸起的棱角一绊，整个人往前扑，脸埋进干艾丛里。那一瞬间，他闻到一股浓烈到近乎暴烈的香，不是晒透的陈艾那种温吞，是活的香气，带着红土底下攒了一整个旱季的热气，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根里往外顶。他撑着地面爬起来，额角还沾着碎艾叶，忽然想起艾先生补城时，一铲红泥混着一把艾绒往砖缝里塞的模样，那句：“艾根扎多深，城就站多稳。”
此刻像烧红的艾炭，一下烫进了他心里。
回城后，他学着艾先生往日的样子，把城里最后一点存下的干艾叶倒进石臼，捣得绒絮纷飞，兑上仅存的半瓢清水，分给染了毒的兵士含咽。有人喉间一动，呕出一滩黑水，青灰的面色慢慢从下颌往额角退开；有人腹中绞痛渐缓，止住了没完没了的溏泄。
老乙的病最重，高热烧得人脱了形，耳后烂出一个流脓的窟窿，整个人昏得像沉进了海雾里，连哼声都弱得像将灭的灯。
小辛无计可施，翻出那卷艾先生留下的旧竹简，就着松明的光辨认图上的红点，指尖抖着把那包最后的艾绒捏成麦粒大的小炷，按那卷旧竹简上画的穴位，笨手笨脚地给他耳后的穴位上一放，引火绒点着。
淡青色的烟顺着流脓的窟窿钻进去，没过一会儿，老乙在昏迷中喉间滚出一声闷哼，紧拧了三日的眉头，竟缓缓松了开来。
第二天黎明，海雾还没从城墙上散干净，小辛扶着城垛往砖缝里看，忽然僵住了，发现城墙上那些艾先生塞过艾绒的砖缝，竟然冒出了细小的绿芽，是艾草，从干透的旧绒里重又发了根。干裂的城砖被细白的根须一点点撑开，缝隙里挤进来天光，天光照在守城戍卒熬红的眼上，那光里飘着细细的艾绒絮。
他们就用那点新芽泡水，泡出的水微绿，入口涩，但咽下去后舌根却慢慢泛起一丝淡甘，靠着这点带着红土气的甜，全城人硬挨过了最后三十天。援军从郢都踩着漫坡的新艾赶来时，城门开启，剩下的二百人倚着墙垛站着，没一个拄杖的。
小辛站在人堆里，风卷着艾香扑到脸上，他忽然懂了那句话，艾先生说的“人作炭”——炭是烧过之后还留着热的东西，就像那三十天里始终没倒下的那些人。
老乙耳后那处流脓的窟窿，悄没声结了痂，黄水收得干干净净。他扶着还留着焦痕的城墙缺口，望着春末雨水浇透后重新返青的艾坡，忽然开口：“咱们守的不是城。”他指了指脚下那些从砖缝里探头的艾苗，嫩绿色的尖儿沾着海雾的水珠，“守的是这个，是根，是往土里钻的那股劲儿，根扎下去，城就活了。”
那句话飘在风里，让身后所有兵士先是发愣，后来都攥紧了手里的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