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豁口重修,凿开旧夯土的工匠们都愣了。层层叠叠的墙土里,混着大量干透的艾草茎秆,是三百年前筑城时就一层一层夯进去的。那时候的人早摸透了豁州红土的脾性,红泥混着艾秆夯实,干了之后比铁还硬,比硬石还韧,还能防潮防虫,海风浸不透,白蚁钻不进。那些散在砖缝里的艾绒,更不是一代人塞的,是历代守城人趁着换防、补砖的间隙,一点一点捻进去的,算下来,至少攒了三百年。
小辛后来接了校尉的位置,成了后来城里人人敬重的老辛。
楚人重五月五。
每到这日,他就带着兵士们去艾坡割最壮的鲜艾,扎成一个个粗朴的艾人,挂在城门两侧,连同石座像前一并插上三炷艾香。有新来的俚族小兵好奇问起这习俗的来头,他只淡淡说这是辟邪镇瘴的。可等到月上城头,人都散干净了,他总会单独挑一把根须最完整的野艾,亲手埋进城墙下头最深的那层夯土里。
他指尖沾着红泥的时候,忽然想起艾先生留下的那卷旧竹简,最后一页的字迹潦草得像被海风刮过,写着:“蜜是蜂攒了一辈子的甜,艾是地攒了一辈子的苦,人在中间,拿苦酿甜,能酿多少算多少,城也是一样的,就像那些蜂,在苦艾丛里采了一辈子的粉,酿出来的蜜里也永远带着艾的清涩,才有甜而不腻。”
豁城外,也有蜜蜂被从海峡对岸的西瓯山野带来,最终落在艾草细碎的花序上。那花其实是淡黄泛浅绿的,漫山遍野铺开来,远看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紫雾。艾花本就少产蜜,多产粉,它们在这里采不到多少甜,但那些蜂还是来了,年年来,在苦艾丛中嗡嗡地飞,翅膀上沾满灰白的绒毛。
风一吹,远远看去,整片艾坡都跟着轻轻颤动,像一座活过来的城,在咸湿的海风里慢慢呼吸,一呼一吸间,全是豁州红土晒透了的、混着艾香的气味,却也带着一丝蜜的余甜。
岁月流转,艾先生有过垂髫之年,长成壮年,也熬到鬓边生霜,辛校尉那辈人亦是如此。如今城头的艾绿了又黄,故事便落到了艾大夫这一代身上。
堂下铺着山岩凿成的青石板,海风穿堂而过,裹着巷口盐场飘来的淡咸气,吹得艾大夫布衫衣角微微掀动。
原本被献君安排在席边坐候的艾大夫一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便抬起身,见水出玉虽迟至,却步履急促,脸上还带着一路赶过来的薄汗,那份歉疚几乎要漫出来,连忙起身躬身,袖角扫过案边的陶碗:“水市主(战国时期商贾的称呼),艾某叨扰了。”
水出玉拂手,指尖还沾着刚点完账的朱砂印子,语气爽利得像海边的风:“艾大夫,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边城之人,不兴虚礼,如今是人命关天,人能平安踏进,比什么都强,先安顿人要紧。”
艾大夫听闻此言,喜色刚浮上面,指尖都下意识松了半分,转念间那点高兴便又黯了下去,自己已承水市主临时伸出援手一同处理走水事宜,倘若再将昏迷病患带到人家宅院里寄放,平白添这么大的麻烦,是否太过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水出玉见他眉头微蹙,指尖捻着袖角的艾草纹样,便先开了口:“艾大夫,榻上这位女子,便是献君所言之那位吧?”
艾大夫先是一愣,旋即抬眼,神色里带着几分愕然:“献君公子与水市主说过了么?”
献君在旁按了按心口,嘴角弯起一点笑:“自是已告之。”
水出玉扬手唤来院外的人,声音清亮:“来人,先将人这位娘子抬去后院最干净的厢房榻上安置,小莲,你再带两个稳妥的人手,轮着照看好这位昏迷的姑娘。”转头看向艾大夫,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艾大夫,我等守着市廛讨生活的凡夫俗子,不晓医道药理,怕照料不周误了病情,还请您派个稳妥的女弟子来陪伴左右,凡事听你调度,才好放心。”
艾大夫先是一怔,旋即喜色盈面,连连颔首不已:“使得,使得,怎不肯?”接着便行至堂屋门口,扬声唤来那名医女,“黄连——”这姑娘是他从小看到大,起码十几年,如今也算亲手带了的弟子,虽然初入医道,认药辨症还算稳当,此刻听见传唤,提着药囊快步走了进来。
水出玉能看出他一副连脚步都放轻了的模样。
水出玉看着艾大夫鬓边沾着的一点艾草碎叶,窗外海风穿堂,带进来一丝咸腥,吹得他衣角微动。她实在不忍心他在廊下将就,便又补了一句:“艾大夫,那你呢?后院西厢房还空着一间向阳的屋子,你是否也需要一处落脚的地方?”
水出玉心里透亮,知道艾大夫向来把好地方都让给别人住,都是些敞亮干爽的好屋子,那把火烧到的地方,听说就有他在铺子里研药的一小方天地,约莫连他自己平日里落脚的卧榻,原先也在那片烟火气里,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向自己提吧。
艾大夫闻言摇了摇头,袖角还沾着一点刚碾完的艾绒碎末,却也因走水抹上了灰黑:“我不必费心安排,早有落脚的地方。”
水出玉觉得既然对方果真推迟,便未再追问,爽利接过话头:“那我让献君护送你一程。”她原以为艾大夫在城中另置了僻静宅院,转念一想,楚地边境的医药世家,素来与城防将吏往来密切,得些赏赐也寻常,只要他不卖伪药、不欺病患,靠一手众口称善的真本事攒下些薄资,旁人本就不该苛责,这点小事实在不必较真,便未深问。
谁知艾大夫却摆了摆手,不以为然中,语气竟然淡得像檐下吹过的海风:“不必劳烦,我住得极近,就在水市主宅院的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