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随水出玉的目光往后头望去。
献君默然片刻,指尖点了点廊下的火山岩石柱,面露疑惑:“后头?哪一间屋舍?”
艾大夫含着笑抬了抬下巴:“就是跟你们家主宅后院小屋连在一处的那间矮屋。”
旁人只是恍然,没往深处多想,唯独水出玉与献君却不约而同皱了皱眉,艾大夫口中所说的“小房子”,便是那间与后院小宅相连的矮屋。那屋子原是早年堆旧物的阁楼,因高出旁舍小半截,确实也好分离。
水出玉自从进入这间铺子,让献君在梁上挂了一版刻了“云上房”三字的牌子,便一直这么叫了,不过一直没做别事使用。故而,外人看来,这里依旧是堆旧物的小屋子。
水出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艾大夫怎么住到那儿去了?我原先还以为你一直宿在丰爱医馆里。”
艾大夫倒是坦诚,指尖往身后艾坡的方向虚指了一下:“铺子那儿盘下的屋间,都给了无家可归的学徒和医者住了,顺道轮着看管药材也方便,我犬子娶了妇,住在这大屋里,我与内子便住后头,那儿还有个小院子,院角还留着半块空地平,晒艾、碾药都敞亮,清净得很。”
献君此时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地方旁人瞧着确实不大,当然是跟水出玉阔绰的珠宝铺子以及占地颇广的丰爱医馆相比,实则独门独户。他先前也到周围简单查探过,院角还种着几丛野艾,海风穿堂而过时,檐下悬着的几捆干艾便摇出沙沙的轻响,连空气里都飘着淡而不烈的艾香,倒也自成一隅天地。
献君与蒋林之前闲聊时,听对方提起过,那地方原是蒋家产业,后来从云上房分出去的,房屋结构本就寻常,豁州常见的红土版筑屋,檐低墙厚,还挺清简质朴,正是普通人家住得起的形制,如今自行开辟院落,也颇增添野趣。他便在水出玉耳边低语几句,把这段旧来历说与她听。
水出玉闻言,确有几分惊讶,心里暗叹艾大夫行医半生,全然不把屋舍资产这类身外之物放在心上,实乃一心行医、不重名利,果然是表里如一的仁心品性,不由得多了几分敬重。哪怕从宅院到艾大夫的住处,只消穿过巷口那片被海风吹弯了腰的野艾丛,几步路便到,她仍放心不下,怕夜里巷间有西瓯游民流窜出意外,执意让献君亲自护送他回去。
丰爱医馆失火这事,不出水出玉所料,即便算不上举城议论的地步,却也成了近几日市廛里人人都要聊上两句的新鲜事。一连数日过去,那场火的起因依旧是个谜,而那位昏迷的姑娘依旧未醒,眼下唯一可能知晓真相的人,始终沉睡着没醒。
春末夏初的边城市道本就繁忙,水出玉忙着打理生意,竟渐渐把这姑娘的存在搁在了脑后,这走水的真相,也渐渐的无人想起这层。
这段日子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有专程为水出玉那间名叫㺴阁的珠宝铺子而来的客人,新客老客都有,想着新鲜的珍玩。更多的却是冲着丰爱医馆的传闻赶来,有人纯粹是好奇围观的,有打听走水后续的,有人趁此来看病的,也有人听闻医馆经此大难仍屹立不倒,认定这是处气运尚旺的吉地,特意赶来求诊,如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㺴阁的伙计个个灵醒,趁着人潮热闹的间隙引客入肆,把医馆外的人流往铺子里顺,几日下来进账如潮,全铺上下都忙得应接不暇。
别说水出玉这个住家东道主早把那昏迷姑娘忘在了脑后,连丰爱医馆里的人,也大多被连日的人流缠得无暇他顾,也渐渐忘了那位姑娘。
唯独医女黄连还记挂着此事,可她毕竟资浅,每日去看那姑娘,只见她脉象虽弱却稳,额温不高不低,只是沉沉睡去,瞧着并无急变,便真以为无甚大碍,几次想向上禀报,转头就被抓药的人流打断,也渐渐忘了提。她还是个学徒,每日同样要去医馆点卯帮着打下手。
巷口的野艾被海风拂过,沙沙地轻响,像有谁在暗处,替那个被众人暂时遗忘的人,低声说着只有红土才听得见的话。
丰爱医馆失火一事,议论渐息,连日被人流缠得脱不开身的众人,总算略得喘息。这一日,小莲与医女黄连边说边笑走出后堂竹帘,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把帘角吹得微微掀动,两人刚跨出门槛,恰好遇见了端着端着食盘的水出玉。
水出玉的盘上盛着几碗蜜汁桃花羹,那蜜是城外野蜂采的,甜里带着一丝艾花的清苦。她唤住二人,指尖点了点食盘里的白瓷碗:“你们近日辛苦,也尝尝献君亲手调的羹吧。”
二人便与水出玉一同在廊下的竹案边坐下,就着檐下漏进来的碎光分食一碗甜羹。
水出玉舀起一勺,边喝边笑言:“瞧你俩这阵子,真是亲如姊妹,方才在后堂聊得眉眼都弯了,是在说什么新鲜事?”
她心里清楚,原先肖清清是铺中唯一的女伙计,后来招了小莲,而肖清清离开后,铺中除了后院一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其余皆是男子,小莲这般年纪的姑娘,日日便在后院与铺子之间两点一线,着实冷清了些。黄连来了以后,两个姑娘凑在一处,后院确实热闹了不少,至少吃饭走路的时候,都多了些说笑的声响。
小莲咬着羹里的桃花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道:“我们在说那个昏迷的姑娘,即便一直不醒,就这么在榻上躺了这么多日,面色还润润的,可不就像个沉在长梦里的睡美人。”
“昏迷的姑娘?”水出玉手里的银勺顿在半空,怔了一瞬,连日忙碌,只顾着打理铺中生意,竟把那个从火场里救出的姑娘忘得干干净净。
黄连不断地颔首,嘴角还沾着一点羹汤的蜜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