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喝着蜜汤羹，连嘴都变甜了：“嗯，那姑娘生得极俊，与水市主一样美，不不不，你眼里像盛着海峡的浪，她兴许比不上水市主这般有灵气。”
水出玉掩口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黄连的额头：“嗐，谁在意这个，只是这段时间太忙，倒忘了这事，她昏了这许多日，有些过久了，此事蹊跷。”
黄连脸色一白，捧碗的手微微一顿，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都发了颤：“什么蹊跷？哪里不对？我每日查看，除了昏睡不醒，气色一直稳当，喂药与流食皆能咽下，半点排斥都没有，怎么会有事？哎呀糟了，照水市主这般说，莫不是我误了大事？这可如何是好？”
水出玉伸手扶住她晃了晃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软和：“你个黄口丫头，入门尚浅，医术还没学透半分，此事怪不到你头上，没人会把错处归咎在你身上。”
廊下的艾花香混着甜羹的气漫开，风里忽然飘来极淡的一丝异香，那是桃花混着艾，从后院厢房的窗缝里，悄无声息渗出来的。
水出玉捻着袖口串起的水晶镯，思索片刻，有了主意：“黄连，这样，如今那些看热闹的人渐散了，铺子跟医馆正是清净的时候，你赶紧回一趟丰爱医馆，将昏迷姑娘的情况如实告知艾大夫，记住原原本本，要他行医多年，经验老道，定能拿个稳妥的决断。”
黄连闻言，一饮而尽碗中余下的蜜汁桃花羹，随手以袖拭唇，便疾步往丰爱医馆寻艾大夫。她她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后，艾大夫先是抚额一愣，旋即忙把医馆里余下的几个轻症病人托付给副手照看，自己挎上药箱，脚步匆匆就往㺴阁的方向赶。
过了好一会儿，艾大夫才从后院厢房走到大堂，眉头蹙成一道深沟，手里的药箱都不自觉换了三回手，面上满是忧色。
彼时，水出玉刚与修曾法师拱手见了礼，修曾是曾去过两三年前郢都，多少从那里的阴阳家取了一些经，因会望气之术，城中人多有敬重。平日里在华严寺，今日他正好从城东祭坛出来采办器物，路过铺子便进来看看，当做顺道替自己的小师弟来瞧瞧水市主，却也并非完全是顺便，他这几日观星象有异，心中有所挂碍。
水出玉见艾大夫出来，便直截了当地开口相询：“艾大夫，那姑娘现下情形究竟如何？”
艾大夫眉头紧锁，缓缓摇头，药箱在手里换了三回手，语气沉得像浸了红土的潮气：“还是不醒，太蹊跷了。”
水出玉心下一沉：“此言何意？”捻着海珠的动作顿住，眸里满是不解，却也分明察觉到事态不对，只静等他往下说。
艾大夫叹息一声，袖角沾着的艾绒碎末落在青石板上：“我救她时，身上确有伤，但都是皮肉之伤，顶多染了些风寒，如今皮伤已愈，风寒也散尽了，即便大病初愈需将养，人也该醒着，断不会这般昏睡不醒，居然是一睡数十日、连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的道理。”
修曾法师在旁负手立着，望着后院方向飘来的淡艾烟，此时插了一句：“依阴阳之理，脉象无病而神识不归，许是魂魄受了惊扰，暂离了躯壳。”
艾大夫抬目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轻慢，只是不接话，他敬重阴阳家在星象占卜上的学问，更敬重华严寺出身的法师，但自己行的是草木之功，不愿越界。他只低声说了一句：“我医病不问神，这桩事，我辨不清。”
后院墙角的野艾正开着细碎的淡黄花，海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咸腥与苦艾的气味一同卷进大堂，在三人之间绕了一圈，又散了，那股之前从厢房窗缝里漏出来的淡异香，此刻也比先前又淡了半分。
修曾法师望着满院被海风拂动的野艾，忽然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家与佛家特有的通透含笑：“不是与你辩，却也是与你辩，我不是要与艾大夫辩医理，可这桩事，偏生是医与巫都绕不开的。”
艾大夫听得一怔，抬眼望他，不明所以：“法师此言何意？”
修曾法师负手往院门外的市廛方向望了一眼，指尖捻过袖中半片晒干的茅根，捋了捋佛珠：“我那小师弟阿囍，早托我路过㺴阁时替他向水市主问个好，今日入市采办草药，本打算采完再绕过来探看一二，但方才在巷口，忽觉有异，一丝极淡的腥甜，像草木烂在红土里又混了海盐的气味，我立时遣了随行的人先去采办，自己先一步赶过来。”
水出玉满是不解：“法师想说什么？”
修曾法师转过身来：“那是瘴息。”
这下轮到水出玉神色一凛，指尖攥着的海珠串都紧了半分：“瘴息？”她心底掠过一丝不安，自听说珛琂那件事后，她对“瘴”字便格外敏感，瞬间便联想到厢房里昏睡多日的姑娘，心头猛地一沉。
修曾法师抬手指了指后院的矮墙根：“瘴分四种，边城人日日见，却未必能辨得清，以前豁州这地方，瘴气生在那样的背阴处，日头一晒便蒸腾起来，是看得见的雾，飘在半空像层薄纱；瘴雾是夜里凝的，天明不散，专往人鼻孔里钻，吸多了便头昏脑胀；瘴毒么……”他顿了顿，指尖点过院角被晒得发蔫的艾丛，语气沉下来，“更狠，是那些东西进了血脉之后的事，以前戍边的兵士多发瘴疟，寒热交作，烧得人事不省，便是瘴毒入了体，重些的便直接损寿折命，我在都城的阴阳家中的古籍见过。”
艾大夫接过话：“往年边城戍卒多发瘴疟，便是瘴毒入体。”他看向修曾，“但那姑娘脉象平和，并无寒热，法师所言‘瘴息’，究竟是何物？”
修曾法师弯下腰，捻了一把墙根的土：“瘴息可不容小觑，它比瘴毒更隐微，看不见，摸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