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曾法师的目光落向厢房紧闭的窗扉,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异香,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湿泥:“混在海风里像一缕游丝,你细看这土,日头已升了半晌,墙根的土还潮着,草尖上凝露未完全散,这是瘴气压在底下,阳气压不上去,幸而只剩余些许,那姑娘昏迷不醒,脉无病象而神识不归,怕是瘴息入了脑髓,消磨了她的魂魄。”
水出玉听着,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后墙的野艾被风吹动,沙沙地响,像在替谁应和着什么。
艾大夫听到此处,眉头猛地蹙紧,行医多年的手都微微一麻,他竟日日守着这院子,半点都没察觉到这股看不见的东西。
修曾法师说着便往厢房走,踱步到榻边,俯身看了看姑娘的面色,指尖先搭在昏睡姑娘的腕脉上,又轻轻掀开她的眼睑看了看,最后鼻尖凑近枕畔,嗅了嗅那缕若有似无的异息:“瘴息最是稀薄,沾到人身上时,连医者都难察觉,入人之后不烧不痛,只令人头目昏沉、咽喉发紧、眼涩如蒙尘,若是寻常人,离开那潮热之处,多半能自行消散,但若在沉聚的地方无意间滞留太久,瘴息便在骨缝里渐渐积成瘴雾,那时人便头重如裹、目眩不明、呕恶不止、身上起些细碎红疹,连关节都泛着酸,哪怕歇上大半日,浑身的沉乏也散不去,有些人恐怕歇一两日也缓不过来。”
他说到此处,望了望昏迷的姑娘才直起身,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再重一步,便是瘴毒入血了,突发高热、头痛欲裂、神识昏聩、甚而抽搐不省,那是急症,一月不治,会忽然醒来,却已然成为重者,喘不上气、腹如刀绞,百日不治便损寿折命,半分耽误不得。”
艾大夫闻言,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瞬,继而抚额一叹,指节都因懊恼而泛白:“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当初查看她时,便觉证候似曾相识,这是只在祖上旧简中读过几行,不曾亲眼见过,这些年守着边城,虽知晓豁城多瘴气,却也没人闯过鬼门关,是我见识浅陋,未曾把这些零散的记载往心里去那日我只当她是寻常风寒,按寻常外感用方,难怪服了药全不见起色,想来我初救她时,怕也被那缕瘴息迷了心神,竟半点没往深处想。”
他顿了顿,又猛地摇了摇头,眉头皱起来:“可瘴息之轻者,断不会令人昏睡至此,重者之症,她又没有,这也不对啊。”
修曾法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姑娘安安静静的脸上,她面色润白,半点没有中毒后的枯槁气息:“依我看,你救她及时,将瘴毒压了下去,护住了心脉,但那一缕最隐微的瘴息已趁虚入了脑髓,顺着她受惊的魂魄沉进了梦里,她脉象平和、气色不衰,却醒不过来,像是魂魄被什么压住了,沉眠在梦的底层,把人牢牢困住,挣不出来,这便是瘴息入魇,轻于瘴毒,重于瘴雾,说病不是病,说醒,偏偏也醒不来。”
窗外的海风穿堂而过,把榻边的艾草香吹散了一角,原本漫在空气里的异息,竟在这一刻被清苦的香压下去了大半。
修曾法师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湿气,没再说话,鼻尖嗅了嗅周围的气息,猜测大约是还有艾草连日微熏的缘故,即便治不好,也能缓解瘴息更进一步的侵蚀,令昏迷的那位女子免于彻底变成重患者。
水出玉虽不知这股瘴息究竟从何而来,却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当即望向二人:“艾大夫、法师,要解这沉眠的瘴息之症,二位可有稳妥的法子”
艾大夫指尖摩挲着药箱上磨得发亮的铜扣,率先开口:“法子自然是有的,不过我得回去查阅祖传简册,重新配伍药方,不过有一味药引,却是难寻。”他觉得自己已然大意过一回,后头应当不再犯错,要更谨慎才是。
水出玉微露讶异,又不解:“药材而已,边城药铺里南北药材俱全,能有多难寻?莫不是龙肝凤胆?”天底下有没有真的龙凤,她是不知道,可庙堂之高的龙凤倒是有一对,既不是神仙下的毒,又不是妖魔鬼怪作祟,何至于此?
修曾法师在旁缓缓接话,目光落在院角那丛被海风拂动的花草,接口:“琥珀。”
水出玉眸色一震,几乎要站起身来,带着愕然看向艾大夫:“什么?琥珀?修曾法师此言当真?”
对方缓缓点头,手指点点药箱:“《五十二病方》中早有记载,琥珀主安魂定魄。”他又叹息一声,“只是要入药醒魇,非得是质地通透的上品不可,寻常碎末根本无用。”
修曾法师接着道:“琥珀有安魂魄之能,若再以祝由之术设坛禳之,可消梦魇,把沉在梦里的那缕瘴息从她魂魄里引出来。”
水出玉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若有所思,旋即抬眸,目光清亮:“寻琥珀这事交给我便是,我去访寻,其余的事,便拜托二位分头准备。”
艾大夫要即刻返回医馆,翻查祖传简册重拟药方;修曾法师要回华严寺查阅旧藏,推演辟瘴之阵,准备祭坛所需之物,护佑豁城百姓不被瘴气侵扰;水出玉则要动用铺中所有门路,访寻一块能入药的上好琥珀。三人议定,各自散去。
水出玉转身进了云上房。珛琂曾在城外瘴林居住,才被接回不久,又有通水之能,若那瘴息有所源头,他或许察觉过什么。
她径直找到珛琂时,珛琂正在竹榻上钓鱼,半梦半醒,便径直走到他身后,开门见山:“珛琂,你此前居城外,可曾遇过什么异象?”他们从来不需要其他虚礼。
正半倚着柳树打盹的珛琂被她唤醒,掩口欠伸,睡眼惺忪地转过头,语气还带着困倦未消的含混:“神女所言何事?莫不是那水逆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