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出玉摇头:“水逆流之事是你施术所致,我早已知晓,否则怎会把你找回来?”通水之能,可让溪流倒卷。
珛琂偏了偏头,像在回想什么,眼底还有未散尽的困意:“那神女所问,究竟是何事?”
塘边的钓线忽然往下一沉,鱼漂猛地扎进了水面下,珛琂却半点没去提竿,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耳后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黑色瘴纹,这是他长久控瘴修炼而成的印记。
水出玉望着珛琂耳后那点淡青瘴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得平缓:“前段时日,我与献君去过西桥,遇见几位爱花的女子在议论赏花,正说郊外深林里生了一株仙花灵卉,入夜便泛光,悦目清心,美不胜收,那山中本就人迹罕至,懂方术的人更是寥寥,这传闻里的奇景,可是你的手笔?”
珛琂指尖捻着钓线沉吟片刻,眼尾的困意散了大半:“神女说的可是三色莲?那确实是我栽的。”
水出玉眉间微凝:“你为何要在那里种莲?”
珛琂毫不隐瞒,往红土坡的方向指了指,好似指尖能到达郊外:“那片山坳里本就生瘴,三色莲的光华,能散掉周遭几丈内的瘴气,入夜便泛出青、白、赤三色微光,像三盏小灯浮在水上,进山迷路的人看见那光,便不往深处走,自然会顺着亮处往回走,不会误闯瘴林。”
水出玉知晓悬着的心落了大半,知道并非有意生事,反而是悄悄在济人之困,神色便缓了下来:“那你可知瘴气从何而来?”她不觉得他会故意干坏事,只是有时候过于热情,偶尔好心办坏事。
珛琂摇头,钓线随着他在风里轻轻晃:“好似天生就有,原本只一小片,后来不知怎的,渐渐漫开了。”
水出玉听出端倪,往前踏了半步:“你在此处守护的日子不比献君短,那青溪河的时日自然也不短,竟也全然不知,难道半分异样都没察觉?”
珛琂再次摇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面的涟漪:“确实不知,那日我在山涧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并无异样,只因瘴气变化甚微,日久才察觉它逐年增厚,如今回想,那日沉眠时,似有一缕陌生异气到过此地,飘进过林子里,只是那气息此后再未显现,我可是寻了许久也没摸到踪迹,根本无从查起,不忍城中百姓受瘴气之苦,便将居所的三色莲移栽到那处,为迷失之人做个引路的标灯。”
水出玉听罢,默然片刻,指尖在袖中攥了攥,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留下珛琂独坐岸便,望着红土河水里一闪一闪的鱼影以及她的背影,茫然不解,便也懒得深想,重新坐好,继续盯着水面,垂他的钓去了。
溪水从红土坡淌下来,似乎也能带着淡淡的赭色,鱼影依旧在水里一闪一闪,钓线又往下沉了寸许。
次日,水出玉以采买首饰为名,广收琥珀,怕瘴气的消息传开引得城中百姓恐慌,便对外放话只说名门贵女要配琥珀珠串,不问良莠,悉数纳之。不日便把搜罗来的所有琥珀盛在木匣里,亲自捧着去对门丰爱医馆,找艾大夫一同过目。
艾大夫掀开木匣的盖,指尖只翻拣了两枚琥珀,便缓缓摇了摇头。
水出玉见状大惑不解,上前半步:“艾大夫,你何故摇头?此前不是说琥珀可入药么,难道我这些收来的,竟全不对?不应该啊,我们的工匠师傅都说这是琥珀,错不了的,难不成是琥珀出了什么问题?”
艾大夫抬眼望她,叹了口气,指着匣中的琥珀:“这些自然也算琥珀,只是大半都入不得药,入药的琥珀,须色如蜜蜡,质如凝脂,碎之呈贝壳纹,燃之有松香气。”他拈起一颗,迎着光转了转,指尖稍一用力便觉滞涩,“你这是琥珀不假,要么色虽正,却浊而不透,要么质脆而不润,烧起来怕是一股焦臭味,还有那日曝雨浸、燥湿交攻之后的东西,这些脂气已散,药气尽失,入腹已无安魂定魄之功了。”
水出玉本就是做珠玉生意的,闻言捻了捻耳垂,满脸诧异:“竟还有这般说法?我瞧着光泽倒好,色泽匀净,做首饰也体面,到你嘴里便是不合用就算了,怎么还一文不值了?”
艾大夫指尖点过匣中琥珀,笑了一声,语气是老医者浸淫半生的笃定:“古方以琥珀入药,药用与珠光,原是两回事,做首饰是绝好的材料,磨成粉佩在身侧,也能安一安心神,但若要入汤药、醒梦魇,还得寻上品。”
“取的就是琥珀从松脂里凝出来的那股清润安魂之气,指腹轻碾未必碎,却要脆,断面呈贝壳纹,以火点之,只散出淡淡的松香,半点刺鼻异味都无,那种硬如顽石,碾之不碎,质地发闷的,便是勉强入了药,也全无安魂醒魇的效力。”艾大夫似乎想到了什么,还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医馆可不敢干这事。”
水出玉望着满匣琥珀,脸瞬间垮了下来:“那我这几日花出去的钱,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艾大夫见状笑出了声,把木匣往她面前推了推:“水市主不妨去西桥老玉匠处问问,他手里常有海商带来的异域玉石,或许能碰上合用的,不过您这些倒也不至于白费,你本就是做珠玉生意的,这些虽入不得药,磨成珠串佩在身上,或是压在枕边,多少也能安一安心神,总比寻常玉石多几分定魄的用处,这些收买来的东西,还是能让人当个宝贝的。”
风从医馆门口吹进来,带着巷口艾草的清苦气,水出玉这才恍然大悟,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谢过艾大夫便转身回铺,打算这几日先把这批琥珀琢磨成珠玉首饰,同时再托人四处广求真正能入药的上品。
只是说来轻巧,那等脂润松香的古松凝脂,本就是历数百年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