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赐镯,那徐婕妤未登门拜谢也就罢了;现朕还了两江总督清白,她竟也不知来谢!”
执笔批阅奏折的梁知珩,手腕一顿,搁下手中狼毫,磕在砚台边缘:“半点规矩也不懂。”
大内侍卫上前半步,试探请示:“属下这就前往翠筠宫提点娘娘?”
“且慢~”梁知珩抬手阻拦,指尖摩挲着案上镇纸:“这几日婕妤都在宫中作甚?”
“禀皇上,婕妤娘娘白日与年昭仪学武;傍晚找去陈美人蹭食膳点;夜里便在殿内教宫中丫鬟练……瑜……瑜伽。”
“瑜伽?”
“娘娘说是天竺亦或波斯盛行的一种运动,具体出处属下也说不分明。”
梁知珩眼波翻动,前倾身躯:“波斯国?天远国域她又知了。”
“属下、属下亦不明。”
梁知珩笑带揶揄:“呵~倒有心思习武,拙手笨脚不怕伤及自身?”
叶侍卫憋笑禀报:“昨日确砸了脚掌。”
“!此事为何不报?”梁知珩自觉激动,又压低声音故作不在意。
“是……先前皇上吩咐,这类细碎琐事,不必上报打扰圣驾。”
“不思变通?朕留你在旁何用!”
“属下知罪!还请皇上息怒。”
皇帝挥了挥衣袖:“无其余事?”
“还有……”
“还有!”
叶侍卫垂首,一五一十回禀:“闲时,婕妤同昭仪、美人一桌玩乐,玩一种南方流传的纸牌游戏,名叫扑克牌掼蛋。”
“掼蛋?”梁知珩拍在书案之上,胸中暗自腹诽:整日打牌学武吃食,这便是她口中的要事,这些事皆比朕重要!
他面上无波,语气却隐含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那她……可曾……提起过朕?”
“并、并未。”
皇帝瞳孔一缩,仍不死心,往前探了探身子,又仔细追问了一遍:
“只字未提?”
叶侍卫呼吸一滞、额角冒汗、眼神也跟着躲闪:“……属下……许是听得并不周全,或有几句……”
“几句?……!”
皇帝咬牙吐出两个字,又觉心口堵得厉害,不再为难贴身侍卫:“罢了~”
不让朕踏足她翠筠宫,朕便不能传她至养心殿?真当朕治不了她了!
梁知珩当即扬声吩咐:“来人!传朕旨意,今夜召徐婕妤殿前侍寝。”
“喳~”
传旨公公领命离去,御书房内墨香萦绕,梁知珩端起茶盏,含笑镇定等候……不多久,公公又匆匆折返,小心回话:
“皇上,婕妤娘娘回:今日无法奉旨侍寝。”
“她敢抗旨?!”
“娘娘回禀:葵水已至,身子不适;正需静养,恕难奉召。”
梁知珩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积压的闷气无处宣泄,倏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
“起驾——!”
翠筠宫那可是欢笑繁盛,嬉闹声阵阵飘出殿外……徐婕羽带着柳芽,连同年昭仪、陈美人四人团团围坐在铺着软垫的地面,纸牌打得热火朝天。
那两副扑克牌是她亲手绘制的,线条歪歪扭扭,颜料涂得深浅不一,糙是糙了点,不影响几人玩得尽兴。
只见她手肘撑案几,眉飞色舞,看人手推洗纸牌多来劲:“来来来~昭仪、美人,你俩又要给我上贡啦哈哈哈”
又一轮,陈美人指尖啪地甩出一张牌:“小王!”
柳芽怯怯甩出:“大王~”
武昭仪不甘示弱,抬手拍桌:“炸!”
四张牌落,满脸得意。玩得那叫一个投入,脸颊眉梢都贴起了长长短短的白纸条,滑稽又好笑。
徐婕羽又仰头大笑,哗啦摊开一沓纸牌:“不好意思——同花顺。”
“又同花顺!”
“欸,如何又这多同花顺?”
这时,眼尖的年昭仪余光一瞥,只见那道明黄身影,慌忙抬手撩开挡在眼前的纸条:
——“皇上?!”
“呀,参见皇上!”陈美人手忙脚乱捋好鬓边乱发,二人齐齐起身屈膝
徐手里还攥着几张纸牌,愣在原地,眨巴眨巴大眼睛:“皇上,您怎么来了?”
“都免礼。”
他目标明确的朝着徐婕羽求夸:“婕妤!总督之事,你可知……”
“谢谢皇上~皇上的办事效率就是高!虚惊一场哈哈。”
“就……一句谢?”
“那还想怎么样?又不是我方搞得事!”徐婕羽撇撇嘴:“的亏老家伙身体硬朗不怕冻,赶紧让他去南方回回温。再说两了,您还是包庇陷害的坏人,算了……你们的阳谋我不懂。”
梁知珩不爱听褒一句贬一句,但几句话又被她给绕开了,该死。
他扫过满地狼藉,画风潦草的纸牌,眉峰拧起,环抱手臂:“来~请开始你的辩解。”
徐赶紧把手里纸牌藏在身后,脸上堆起无辜乖巧的甜笑:“皇上~深宫日长,姐妹们闲来消磨时光,我们可没赌钱!您看我脸上的纸条,就是输的惩罚。”
“赢了当如何?”
“上……贡……”
“上贡?徐娘娘还真是在这翠筠宫自己当上‘皇帝’了!”
“游戏规则就这样呀。”她急忙转移话题,又俏皮地指了指鼻尖纸条:“而且而且……半柱香前,年昭仪才刚教我们练完虎拳,屁股还没坐热,皇上您就驾到啦。”
梁知珩呵笑一声,接着兴师问罪:“身逢葵水,为何不在榻上安卧休养?”
徐婕羽挺直脊背,理直气也壮:“就是要适度活动,躺在床上,血气阻滞才会痛经。”
“巧言善辩。”皇帝扬起下巴,不打算放过:“好端端的突然学武为何?”
“强身健体呀。”徐婕羽答得干脆。
梁知珩迈前一步,还要刁难:“强身健体?你还想上房揭瓦,殴打朕不成?”
“不敢不敢!”
当然是为了以后逃跑,别到半路直接累晕了呗,还能为什么?
介于前几天腹痛差点晕倒在养心殿门前,论强身健体的必要性啊姐妹们。
“还有婕妤不敢之事?”梁知珩似笑非笑地盯看她。
徐被堵得语塞,张了张嘴,居然没接上话。
陈美人在侧姿态恭顺,武昭仪见状,连忙上前谦和回话:“回皇上,婕妤拙手笨脚,苦练几年也绝非皇上的对手。”
“年昭仪既知她手脚笨拙,又教她舞枪弄棒,不慎伤了手脚该当如何?”
“是,臣妾知错。”昭仪低头领训。
“别怪年昭仪啦~”徐婕羽转眼又想到了说辞,眼底的小狡黠藏都藏不住:“其实,皇上知道我为了什么。”
“多日未见,朕如何得知?”
徐婕羽扬起下巴,笑得甜美:“为了皇上你呀。”
梁知珩一怔,随即轻嗤:“大内侍卫武功绝顶,朕何须你护?”
她话都溜到了嘴边:“那是啊,皇上功夫了得!龙强虎猛……”
“住口!”
梁知珩耳尖唰地泛起薄红,即刻打断虎狼之词,努力绷住帝王威严:“徐婕羽,你可知‘羞’字几笔?!”
好难压的嘴角,明明被人哄得舒心大展,却不愿继续在此被她撩拨;硬端帝王傲娇架子,强装愠怒不愿再多待,发狠甩下龙袍衣袖,转身快步离去。
留下殿内四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翠筠宫爆发出一阵肆意大笑。
【慈宁宫】
檀香绕阴郁,烟气缠梁檐。太后殿内寂静无声,宫人尽数被屏退于外,只余淑妃一人相对而坐。
“母后,儿臣着实看不分明。后宫无人过宿养心殿,皇上特召婕妤侍寝,那位份低微的徐氏竟抗旨不尊!放着滔天圣宠不要,她究竟有何盘算?”
淑妃攥紧锦帕,眉眼间翻涌着浓重的嫉妒与不甘:
“如今贵妃胎相稳固,朝野上下默认其为嫡皇子。若任由翠筠宫那位肆意妄为,再让她抢先一步怀上龙嗣……届时储位撼动、后宫格局动摇呐!”
太后端坐凤椅,素色华服,眉眼垂敛,看似慈祥肃穆,却无半分温度。她指尖慢悠悠捻着佛珠……良久,她抬眸,一双阅尽深宫风雨的眼眸直直对过去:
“先机已失,淑妃还不出手?”
淑妃心头一凛,低声回禀:“母后放心,儿臣早已派人给那徐氏服下避子汤,断她受孕之机。”
太后捻珠动作一顿,唇角勾起那抹熟悉又阴翳的弧度,惜字如金却字字狠辣:
“避子汤,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