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的还算融洽,温沂清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极高的热情招呼着付杨,杨知谨也挂了一下午的笑脸,他很喜欢这个哥哥。
付杨倒是善于伪装,只有杨昭屹知道,他内心深处缺失着怎样的一块。
饭后付杨自觉走进书房,却被杨昭屹拦住:“门口快递帮我取到书房,小心着拿。”
付杨点点头:“好。”
快递盒被小心的搁置在书桌空处,付杨在原地罚站。他静了静心,他想到自己的错处了。
杨昭屹进门没有继续刚才的问题,而是用小刀小心的划开快递纸盒,打开泡沫纸包裹着的赤色锦盒,里头赫然是一副卷轴。
杨昭屹将其取出,小心翼翼的展开来,是一副在极浅山水画上的题字。画中山水远近层次分明,笔墨意境冠绝一时,题字笔走龙蛇风骨卓然又不失气韵。是出自当代文学大家李鸿儒之手。
付杨不懂欣赏这些,却也觉得这幅字写得好,给人以舒适安定的感觉。他亲眼看着舅舅将它挂在书桌旁的那面墙最显眼的位置,还未挂好又怕字画沾上灰尘似的重新卷起来装回锦盒,然后小心翼翼的摆在书架中央的位置。
“你可看懂这画了?”杨昭屹问他。
“学生愚钝。”付杨低下头。
“你看不懂不怪你。鸿儒今生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跟我一样懂他的人了。”说着杨昭屹难得的放下严肃,低头垂眸笑了笑。
“敛心自省,方明得失;悔过修正,方能守住本心洁净。”
杨昭屹一字一句,看着付杨的眼睛道。
付杨心头一酸,有些哽咽:“舅舅,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着实有错,但也不全错在你。”杨昭屹看着他,又道:“我知你心中里始终有道过不去的坎,尽管你无法轻易原谅,但你一直都承认他是你老师,不是吗?”
“是…”
“我多久没打你了?”杨昭屹话锋一转。
付杨一怔:“四年。”
确实太久了。久到他都要忘记自己是一个学生了。
“今年二十六了吧。”杨昭屹又说。
他十八岁上大学,二十二岁出国读研,二十四岁研究生毕业,二十五岁回国和江献羽创业,的确,他都没发觉自己快要二十六了。
“是,今年过二十六岁生日。”竟然已经四年没见到老师了。回国这一年付杨无数次痛苦,迷茫,他想见到叶迟,他想亲耳听到一声歉意,他不在乎真相,他只要他的老师心里有他。
叶迟见到了,歉意也听到了。付杨竟又觉得不满足,他特别不痛快。
“知道今天为什么打你?”杨昭屹将一把黑沉发亮的檀木戒尺拿出放在桌上,认真的挽着袖口。
“我混蛋,我对自己的老师赌气,我愚昧看不清自己的心,我…我不该不信老师…”说道后面,付杨竟是强忍着心酸的苦楚,不断哽咽着。
“如今你想明白了就好,不为这个打你,这是你和你老师的事。”杨昭屹拿起戒尺,掂了掂这许久没用的物件:“回国一年有余,你才想起你有老师和家人吗?”
付杨一滴泪终于从眼眶冲出来——原来舅舅拿他当家人。他不是外人,不是谁的麻烦,不是一个无依的人。
“我…我有愧。”付杨将头埋的很低,二十六岁竟也跟十六岁被训时一样低着头不敢去看师长的眼睛。
“且不说即使你不在临安工作,回国后在别的地方也该打声招呼,你在临安,竟一年才肯来拜访,这就是你老师教你的礼数?”
“不是老师教的,是我错了,对不起舅舅,您罚吧…”
“好,撑好了,我今天非要把你这个欠揍的样儿打散。”
说罢付杨走过去双臂撑着桌面,俯在书桌前等待着许久不见的疼痛。他需要一场教训,这四年里的每一刻他都不清醒,他现在想清楚了,这场教训来的及时,再早一刻对他来说都是屈打成招。
即使这顿打已经没有意义,他也需要。
一声脆响在不大的书房里炸开,付杨死死咬住唇瓣才让快要叫出口的呼痛声被死死挡在牙关后面,太久不挨,他真的已经忘记疼痛是什么滋味了。
黑檀戒尺又厚又重,一板子抽下来付杨忍不住前倾,一瞬间,只有“痛”这个字在心头炸开。随后疼痛散去来的确是心安。
“憋回去。”杨昭屹道。
一滴眼泪没有征兆的落在桌面上,杨昭屹发话,他也不愿意再流泪,于是将眼泪全都化作心酸咽下。他形容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极度难过,却又汲取到一丝不多的幸福。
尺子并不因为付杨有任何思考而停止责打,起先许是为了让对方适应节奏很慢,力道却不轻,后来每一板子都足够有节奏,有震慑力。
约莫十几尺过后,稀碎的呼痛声再也忍不住溢出牙关,付杨额头上起了层层薄汗,可现在的程度还不到从前的五分之一,他已经在怀疑自己能否捱下来。
杨昭屹无视眼前人微微颤抖的双腿,又是一尺,然后他停下挥动的手臂,看着小孩从腰身至双腿微微的细颤。
“挨不住就起来。”
“舅舅…”付杨叫道。
“怎么?”
“您心软了。”付杨大着胆子说,身后意料之中的又迎来一尺,力道不变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气息。
“真是胆子大了。”
只有三尺,付杨瘫倒在桌子上,缓了口气又撑起来,不等杨昭屹落尺,他又说:“舅舅,我挨不住了。”
杨昭屹还想再打,却见对方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胳膊上还有被蹭下来的汗珠,心道还是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回去自己上药。”
“是,谢谢舅舅。”付杨站起身,浅浅鞠了一躬,谢罚。
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假装若无其事的走出书房,实则每一个动作都足矣牵动身后的伤,他生生忍着不让杨知谨和舅母看到他龇牙咧嘴的模样。
“舅舅舅母,小知谨,再见啦。”
“杨杨有空要常来,舅母给你做好吃的。”温沂清笑眼弯弯。
“好呀,谢谢舅母。”
“付杨哥,不能多留一会儿吗?”杨知谨有些略微失望的看着门口的人。
“哥哥下次来看你,保证给你带好吃,陪你玩个开心。”
“好,付杨哥再见。”杨知谨礼貌的道了别,直到门被关上,才恋恋不舍的转头去做别的事儿了。
付杨出门,笑脸放松下来,挨完这一顿,他特别痛快。抛开身后汹涌的痛感不谈的话。尽管痛,可他心中有了着落。
驾驶座上付杨深深的皱着眉头。四年,他只有在独处无人关注的时候才敢显露出自己的脆弱与狼狈,如今亦然。
杨昭屹一顿戒尺将他的迷茫打散了一大半,疼痛支配着大脑,他想,他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