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看向凌绾一行人向着林族地界缓缓行进的背影,却突然想起轮回中的一件往事。
在此之前,数百年来,天隐阁中死士确实从无弑主叛逃的先例。
而这条铁律终究还是被打破了。酿成这唯一一桩叛逃弑主特例的,还恰恰就是凌绾身后的这四名死士。
陈砚依稀记得,四人曾执行一场重大任务,途中折损两名同伴。
消息传回,身为他们雇主,也就是凌绾生父的雍衡王勃然大怒,严苛追责,并且逼迫天隐阁向残存二人下达追杀令。
走投无路之下,余下二人铤而走险,悍然弑杀了雍衡王。这件事彻底惊动了天隐阁阁主天隐。
还被永久记入天隐阁黑历史。
天隐盛怒之下亲自出手,将两名残存的死士尽数抹杀。
至于凌绾,似乎也身死在这场大乱之中。
只不过这些终究只是旁支支线,过往轮回之中,陈砚从未深度卷入这段恩怨,与事件几人交集甚少,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不清。
只记得这四人在天隐阁之内的编号为:戍二十五、戍二十六、戍二十七、戍二十八。
要按陈砚的想法,这雍衡王父女倒算得上是死有余辜。别人一场任务便已折损半数同伴,本就代价惨重。
可这雍衡王却依旧不肯罢休,非要赶尽杀绝。
要换做陈砚落到那般绝境,临死之前,定然也要拉上垫背的。
这时,一阵脚步声靠近,将陈砚从沉思里拉回现实。
苏梦娘走到陈砚身旁,开口问道:“陈哥哥,方才那人,是不是前些时日那位女扮男装的女子?”
得到陈砚肯定答复后,二人正要整顿队伍,准备踏入林族界关,正看见邹芳悉心为几名受伤的兽人流民包扎伤口。
苏梦娘心生不忍,转头看向陈砚开口道:“陈哥哥,不如我们将这些兽人一并收留吧,多添些人手也算不得什么。”
他本心其实并不想收留这批流民。兽族性情桀骜。若是带入林族地界,极易滋生纷争,管束起来也极为费心。
可与苏梦娘相处这一月有余,对方愈发依附于自己,这绝非好事,她早已没了当初黑风寨主的果决锐气。眼下正好,让她重新习惯独立决断。
陈砚看向苏梦娘,正色道:“你才是这支队伍的主事之人,自己拿主意便好。”
小丫头闻言立刻面露喜色。
陈砚又继续告诫道:“既然你是最高领袖,便要为麾下所有人担起责任,就如同你在黑风寨之时,严令山匪不得劫掠过往商队一般。你有你的思量,倘若决意收留这些兽人,就要想好因何收留他们,会不会为此拖累现下这支队伍。行事切莫头脑一热,思虑周全便可执行,若是拿不定主意,便去找你信得过的人商议。”
苏梦娘垂首沉思片刻,正色道:“你给我的云州计划里,本就要求南下扩充势力、扎根立足。这批兽人是天灾流离的难民,无部族依靠、无去处可投,只能依附我们,远比寻常招募的流民听话。
我黑风寨常年统辖兽人部下,熟知他们习性。这批难民虽无强战之力,却可做开荒、守城、杂役苦作之力,正好充当我云州基业的底层人手。于情可救难民,于利亦可补人力,我也并非一时冲动。”
陈砚本还以为,苏梦娘想不明白便会转头去找婉晴商议,没想到她分析利弊来竟也有理有据,俨然恢复了一方霸主的气质。
陈砚不由叹道:“真厉害!”
苏梦娘当即眉开眼笑,凑近几分道:“陈哥哥,原来你喜欢叶姐姐这般模样?那我往后都可以这样的。”
说着便又调整口吻,模仿起叶清寒的语气道:“师弟此行林族,师姐已备下一批通商货物,专供你通关打点、日常补给,且不必心存节省。”
陈砚闻言失笑,抬手敲了敲她的小脑袋。他此刻总算明白,为何婉晴往日总爱敲她的脑袋提点教训了。
陈砚自是清楚,各部兽族常年袭扰林族边界,劫掠灵草、毁坏林地,二族之间冲突不断。
此番带着数千兽族流民能否顺利通行林族十万大山,他心中也无把握。
陈砚取出通行令牌递上前,守关的本源古树核验许久,目光转而望向身后成群的兽族流民,低声询问道:“现在贩卖兽人的生意很吃香吗?若是聚宝楼有这方面需求,我也能替你抓捕不少兽人,一同做成这笔买卖。”
陈砚......这么直接吗?
不过转念一想,苏梦娘南下云州,正缺大量底层劳力。若是能和林族这边达成合作倒也能省去不少前期筹备时间。
稍作思索,只觉得此事大有可为,随即开口应道:“可以合作,只是眼下暂且不急,日后我会派人专程前来与你详谈。”
商队凭借聚宝楼的特级通行令牌,再加上提前打点用的通商物资,虽历经了一番波折,但终究还是带着数千兽族流民顺利踏入十万大山。
为防兽人流民入境之后滋生祸乱,边将青棘领命,率兵全程随同护送商队行进。明面上是护卫队伍安危,实则是看管约束一众兽族流民不得滋扰山林秩序。
苏梦娘久居黑风寨,自然知道林族的顾虑,深知大批来历不明的流民扎堆极易滋生事端,便调出队伍里原本寨中兽族旧部,将数千流民尽数打散拆分重组,由旧部分组看管。
要说苏梦娘还是有几分能耐的,若换作陈砚,自然顾虑不到这一层。
队伍往前走出不远,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十万大山之内罕有外族来客,不像人族疆域遍布城镇驿站,可供外人落脚歇息。
林族七脉皆是灵植化形,族人每到入夜大多褪去人形,变回草木本体扎根林间休憩,此地根本不会有待客居所。
一行人自然只能寻到一片开阔林地,就地扎营。众人依序划分出三片独立营区,商队、兽族流民、青棘麾下兵马各自隔开。
转瞬夜色笼罩山林,晚饭草草用过,苏梦娘习惯性的缠上了陈砚,正催着他讲故事打发长夜。
陈砚看向她,开口问道:“还要接着讲那只猴子的故事?”
苏梦娘摆手道:“那猴子如今被压在大山底下,还有什么好听的?”
“故事这才刚起头而已,往后他要随僧人西行取经,一路上斩妖除魔,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苏梦娘眼睛一亮,连忙催促道:“那你快些讲!”
陈砚缓缓开口,待讲到唐僧路遇五行山,揭下符咒收服孙悟空的情节。
苏梦娘听得兴致高涨,晃了晃腰间那柄鲛皮短刀,禁不住出声感慨道:“这和尚瞧着绵软,竟能收下这么厉害的猴子徒弟。我往后也要收个猴子徒弟,论身手,我可比这和尚强多了。”
话音才落,营中值守兵士瞬间戒备起来。
林族本是灵植化形,对山林间的感知极为敏锐,稍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营地里被打散安置的兽族流民见状,也齐齐面色紧绷,以为要被林族守军瓮中捉鳖了。
黑风寨的兽族旧部见状连忙出声劝导,好一番安抚,才压下一众躁动的兽人流民。
随即,远处密林深处,便传来一阵阵怪异响动,断断续续,听不出是走兽,亦或是异物作祟。
青棘闻声即刻起身,调拨大半兵力留守营地,重点看管好数千兽族流民,严防他们趁乱私自闯入山林滋生祸事。
安排妥当,他亲自点起一队精锐兵士,朝着异响传来的山林深处探查而去。
苏梦娘当即把听故事的兴致抛得一干二净,轻轻撞了撞陈砚的胳膊,小声怂恿道:“咱俩也跟上去瞧瞧热闹呗。”
陈砚同样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思,这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可还是按住了跃跃欲试的苏梦娘。
“不急,说不定只是寻常野兽,他们探查片刻便会折返。咱们暂且在此等候,若是许久不见人回来,再悄悄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