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师傅的足迹
北平南门的城楼比德胜门矮了一截,但盘查更严。两排伪警察把城门洞堵了三分之二,只留了一条窄道过人,每个人过去都要被翻一遍包袱、看一遍良民证。
沈长清站在队伍中段,距离城门洞还有二十步。他怀里揣着铁环和断龙钉、贴着羊皮卷、挂着盘龙玉,那枚白玉扳指用油布裹了三层缝在内衬口袋里。浑身上下除了骨头之外,没有一件东西经得起搜。
"换条路?"赵铁柱在他身侧低声问,门闩横扛在肩上用棉袄袖子遮着。
"换不了。"沈长清看着城门洞两侧的墙头,观气术之下,那两段城墙上各悬着一面白幡,幡上画着日轮,日轮中央有一只闭着的眼睛。式神的眼线,一旦有人从城墙缺口翻越,那只眼睛就会睁开,"他们算准了我们要走南门。这是唯一一条往西南方向的大道,其他路都是死胡同。"
苏锦娘把袖子里的银元又摸出两枚,裹在手帕里。她走在队伍最前面,路过伪警察时主动把良民证递上去,笑容得体如绸缎庄老板娘进城采货。"几位辛苦,我们几家铺子合伙去保定进匹布,年底了,货紧。"
伪警察接过良民证翻了翻,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人。目光在赵铁柱的门闩上停了一下——但门闩被棉袄袖子裹着,只露出半截木头尾巴,看不出是什么。
"后面那几个,证。"
苏锦娘侧身让开,让后面的人依次递上良民证。沈长清的证件是林念卿伪造的,以贝勒爷提供的旧朝档案为底子改的,盖上了一个苏锦娘用萝卜刻的假章。他递过去时掌心微微出汗,但面上平静如水,接证回来的伪警察也看不出异样。但就在伪警察准备挥手放行时,他身后一个穿灰大衣的身影往前挪了一步。
"等一下。"
那声音不高,但很稳。一个日本人,四十岁上下,灰大衣的领子竖着,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他走到伪警察旁边,把那叠良民证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沈长清那一张时,他的拇指在证件照片的边缘停了一下。
"这个人。"他把沈长清的证抽出来,递给伪警察,"通缉令上那个,你过来对一下。"
沈长清的心往下沉了一寸,但他没有动。赵铁柱在他身侧无声地把门闩握紧了,棉袄袖子鼓起来一个结实的弧度。
灰大衣便衣举着那张良民证,走到沈长清面前一步处。日光从城门洞上方斜射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方下巴,单眼皮,左眉梢有一道旧疤。他盯着沈长清的脸看了三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
"鼻子高了。"他说。又看了一眼。"下巴宽了。"
他把证件还给沈长清,退后一步。"走吧。证件照照得不好,人比照片像样。"
沈长清接过证件,没有多话,侧身从城门洞里走出去。赵铁柱紧随其后,门闩在袖子下面攥得格格响。白小蝶、顾青衣、苏锦娘、林念卿依次通过,最后是陈若兮——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时把帽檐压得极低,灰大衣便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出了城门,官道在脚下铺开,灰黄色的土路被运煤的板车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辙印里积着薄薄的霜。沈长清走了三里才放缓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北平城的城墙。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灰扑扑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牙。
"那人认出了你。"林念卿走到他旁边,"他让你走。"
"他故意的。"沈长清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他放了我们出城。要么是他不归佐佐木管,要么是佐佐木让他放的。"
"放我们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沈长清把怀里的盘龙玉摸了一下,玉盘中的路线图在出了南门之后忽然清晰了一倍。那些沿路分布的微光点从暗转亮,像一盏盏被陆续点燃的油灯,从北平一路亮向西南,"佐佐木让马三爷在西山钓鱼,马三爷回来了发现北边钉子没了。他们现在需要我们出城,走黄河线,让他们在沿途把线布好。"
苏锦娘从后面赶上来,把一件东西塞进沈长清手里。是一小块羊皮,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皮料上撕下来的。"出城之前一个小孩递给我的,说是有人让他三天前就在城门根下等着,看见我出城就递过来。小孩说那人穿白衣服,女的。"
沈长清把羊皮翻过来。皮面上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极浅极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黄河渡口,老郑头三日未动。晴明的人在郑州布了六道锁,每道锁上都有你的名字。"
落款没有名字,但在羊皮角上有一个印记,是用针尖扎出来的五个小孔,排成梅花形。白素衣的梅花针印记。
沈长清把羊皮揣好。白素衣的人——白芷香的传人,在地安门出现过的那道白影——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从北平一直跟到了城门外面。
"六道锁。"他低声说,"每道都有我的名字。安倍晴明在郑州等我。"
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天际线。北平城已经退成了一道灰线,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零零星星的村庄屋顶从地平线后面冒出来。
盘龙玉在他怀中微微发热,路线图上的光点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从北平到保定,从保定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到郑州,这条线上每一个光点都在亮着。
而黄河边那个呼吸般起伏的光点,此刻比之前跳得快了一拍。
老郑头在渡口等他们。那艘乌篷船在岸边已经停了三天。他盘着核桃坐在船头,望着北方的天空。
沈长清把盘龙玉合进掌心,放慢了步子。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株老槐树,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过路歇脚的老人。那老人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沈长清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沈长清也点了一下头。那老人沿着官道往反方向走了,步子不急不缓,像普通的赶路人。但他走远了之后,沈长清的石板路上捡到了一根银针——细如发丝,针尖朝南,针尾缠着半截褪了色的红丝线。
白素衣的针。
沈长清把银针放在掌心看了片刻,收进铁环旁边的小口袋里。铁环、银针、羊皮、断龙钉——四样东西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互相传递着温凉不一的温度。
"走吧。"他说,步子重新迈开了。
官道伸向西南,日光把一行人的影子从身后拉长,投在灰黄色的土路上,像六根细细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