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笑一声，占巴的赖续道：“此后黎利的兵马，虽被大明击败，但主力尚存，于是便一路向南撤退，想要将占城，作为他们复国的根据地，说来惭愧，在大人来此之前，我军已吃了好几场败仗，因此将士们刚才见到大明的舰队，才会误以为是黎利又改从海路来犯。”

张升皱眉道：“可这些事情，我为何没有任何耳闻？”

占巴的赖忙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欺瞒天朝上国来的使臣！”

这时，杨洪小声提醒道：“大人，朝廷派往安南的几位要员，全都是汉王的亲信，那里又天高皇帝远，不好的消息，多半都被封锁了。”

张升恍然道：“你要是不说，我险些忘了，交趾都指挥使，正是汉王的旧部应城伯孙岩，而布政使秦政学和提醒按察使马麟，在投靠汉王之前，也无不是有名的贪官和酷吏！”

占巴的赖跪地道：“还望大人开恩，救救占城的百姓吧！”站在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也相继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张升伸手相扶道：“国王殿下快快请起，锄强扶弱，本就与皇上交代的宣扬大明威德相符，再者说来，此事多少也和我朝收复交趾有关，因此在下定会助贵国一臂之力。”

喜出望外的占巴的赖，起身后便赶忙问道：“不知大人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够承受，就绝不敢推辞！”

见其如此，杨洪和王艺珍不禁相视一笑，心道：这国王忒也小看了我家大人，扶弱济困，他又怎会要什么……

可张升接下来的话，却险些让两人惊掉了下巴：“粮草军械，我们所携带的已足够，可以自行供给，只是听闻贵国的沉香、玳瑁、檀香、胡椒，堪称占城四宝，国王殿下能否拿一些上品出来？”

杨洪不由颇感尴尬，王艺珍的俏脸更是瞬间就羞臊得红了。

然而占巴的赖却有如释重负之感，喜道：“大人既不要金银，也不要粮草，只需我提供这些特产就可以？”

张升点了点头，笑道：“正是，既然占城愿意做大明的藩属国，在下自然不能索取报酬，方才提到的那些物事，也只是想等我回到南京后，进献给大明天子，作为双方友好邦交的象征。”

生怕对方反悔的占巴的赖，赶忙颔首道：“如此甚好，那就一言为定！”接着伸手一引，说道：“我已在宫中摆下筵席，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您务必赏光。”

张升笑道：“在下自然是要叨扰的，只不过为了避免惊扰这里的百姓，其余两位使臣和将士，还留在海上驻扎，既然要助贵国对付敌人，就请容我招呼他们上岸吧。”

占巴的赖道：“自然可以，大人请。”

于是张升便挥舞令旗，命船队相继靠岸。

当高耸入云的一艘艘宝船靠近岸边后，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占城君臣无不为之所震撼，彼此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望着衣甲鲜明，从船上下来的大明精锐，占巴的赖忍不住问道：“不知此番下西洋，大人带了多少军士同行？”

张升道：“也不算多，两万七千人。”

占巴的赖感慨道：“也只有大明这样的天朝上国，才能打造出如此规模宏伟的战船，否则如何能装下这许多将士。”随即下定决心道：“我占城能上战场的士卒，目前还有万余人，也全部都交给张大人来统率吧。”

不料，张升却摆手道：“承蒙国王殿下信任，不过对付黎利的叛军，我的人已是绰绰有余，就不必动用贵国的人马了。”

占巴的赖先是一怔，接着赶忙提醒道：“张大人有所不知，昨日黎利前来进犯时，所携带的军队绝不下于五万，而您的部下，却只有对方半数左右，就算大人觉得占城守军孱弱，起码也能为贵军射住阵脚，再不济也可以摇旗呐喊，擂鼓助威，绝不会拖后腿的。”

张升笑道：“国王殿下误会了，在下绝无任何轻视贵军之意。”说着想了想措辞，才继续道：“只不过黎利的起义军，在我眼里，实在与土鸡瓦狗无异。”

对方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占巴的赖也不好再劝，只得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全都仰仗张大人了。”

在双方去往占城皇宫的途中，占巴的赖趁人不备，招手唤来了自己的大将军摩诃贵，悄声叮嘱道：“明国的确兵强马壮，船坚炮利，只是不仅人手有限，而且领头的官员又太过骄傲，等到黎利来犯时，你务必整顿军务，时刻做好准备，一旦他们战败，务必救回那个张升。”

摩诃贵不解道：“明军如果胜了，当然是占城的贵客，可若是败了，咱们为什么还要救人？”

占巴的赖骂道：“蠢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明国使臣死在占城！”

一知半解的摩诃贵只得应道：“是，臣定当尽力而为。”

占巴的赖沉声道：“我要的不是竭力而为，就算拼上再多人的性命，也得救下张升，明白了吗？”

摩诃贵忙拱手道：“臣明白了！”

殊不知不远处的王艺珍，也正在悄声抱怨着：“大人，您怎么离开了大明，就变得如此市侩了呢？”

杨洪忙道：“艺珍，你怎可如此同大人说话。”

王艺珍不服气道：“怎么，许他借机索要好处，中饱私囊，就不准我说实话了。”

杨洪急道：“怎会如此，大人方才不是已经说了吗，要来的本地特产，回去后会献给皇帝，作为双方友好的象征！”

撇了撇嘴，王艺珍才道：“这些骗人的话，亏你也信。”

就在杨洪再要驳斥之时，张升却笑道：“看来还是王姑娘更通透些，不错，这些物事，我当然不会全部献给皇帝，而是自有用处。”

王艺珍得意道：“小杨洪，我没有说错吧？”

望着呆若木鸡的杨洪，张升伸手拍了拍其肩膀，笑道：“兄弟莫要误会，占城四宝，虽然会在大明卖个好价钱，但我绝不会中饱私囊，而是要将它们，送给朝中的功臣勋贵，文武要员。”

杨洪会意道：“卑职明白了，您是想帮太子殿下，拉拢朝臣！”

岂料张升却摇了摇头，道：“在拥立储君之事上，他们更看重的，并非金银财帛，而是更长远的利益。我之所以要送这些礼物，只是想让权贵们看到，开海通商带来的好处。”

王艺珍心中一动，问道：“我记得不久前，大人曾向皇帝建议，要在东南沿海各州府，开海通商，您今日的举动，莫非与此事相关？”

张升颔首道：“正是，若能解开海禁，将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只不过想从皇帝那里入手，只怕是机会渺茫了，所以必须要让朝中重臣们看到，开海之后，他们能够得到的利益，这样等到合适的契机，再提议开海通商时，不仅会减少反对的声音，还能增添许多支持者。”

听了这番话，王艺珍红着脸道：“大人心系天下，我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惭愧。”

张升笑道：“无妨，我刚才的市侩样，换做是谁都会误会的。”

杨洪则用力拍了拍胸膛，骄傲的说道：“卑职就没有，因为任何时候，我都是相信大人的！”

王艺珍白了他一眼，揶揄道：“那是因为，你的脑袋不大够用吧？”

说笑间，众人已行至占城宫城外，只见其雄伟壮丽，虽远不如南京的明皇宫，但由于融合了大量的宗教元素，例如类似印度教寺庙的尖顶设计，以及两侧湿婆神和毗湿奴的塑像，还是为宫殿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与异域风情。

看到两国君臣陆续进入宫城，街角处一个面目黝黑的男子，便转过身去，匆匆离开了此地。

正殿之中，占巴的赖走到国王宝座前，却没有落座，而是伸手一引，笑着说道：“张大人请，列位贵使请。”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后，便相继落座，只是张升望着眼前精致的酒菜，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占巴的赖连忙解释道：“这几道菜，无论是咖喱蟹、瓦罐鱼，还是生牛河与虾沙律，都是我为使团精挑细选出来的，尽管远远比不上大明的菜式，然而却已是占城最好的美食了，还望张大人莫要见怪。”

张升摆手道：“国王殿下误会了，这些佳肴香气扑鼻，色泽诱人，在下只想大快朵颐，又怎会嫌弃。”

一头雾水的占巴的赖，不解道：“既是如此，大人何故看了菜肴后叹息？”

张升动容道：“我只是在想，使团成员们一路历经风浪，来到了贵宝地，可只有我等寥寥数人，在此享用美酒佳肴，而那两万多将士，却只能在宫外的军营里，吃着从故土带来的干粮，喝着冰冷的清水，明日还要为异族人拼死厮杀。”

说着拱了拱手，张升续道：“在下一时有感而发，若是搅扰了国王殿下和贵国大人们的好兴致，还请诸位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