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应了声是,潘麻休却还是问道:“大王,经过这几日的交战,臣以为占城守军不足为虑,为何不集中兵力,前去歼灭那些明军?”
黎利称赞道:“你分析的很好。但张升实在太过狡诈,谁也不能确认,他的部下是不是在做戏,故意装醉来引诱我等,所以得到都城告急的消息后,对方必定会赶去救援,我和胡烈,则会引兵在半路设伏,到时真假立见分晓。”
潘麻休恍然道:“臣明白了,如果明军是在用诱敌之计,大王在伏击时,便可借机撤退;而他们如果当真轻敌大意,我等便可两路并进,同时歼灭占城兵马和明军!”
黎利颔首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如若有诈,我便燃放蓝色焰火,你立即率军撤退;若是没问题,我便点燃红色焰火,你就要全力攻城,记住了吗?”
重复默念了三遍后,潘麻休拱手道:“臣记下了!”
待其出帐,黎利也起身道:“胡烈,我们也该去布置埋伏了。”
当晚午夜时分,人衔枚马裹蹄的蓝山军,在大将潘麻休的率领下,对占城的首都毗阇耶发起了猛攻。
好在城中守军,尽管不清楚敌人具体的攻击时间,却也时时刻刻都在做着备战的准备,而且他们虽不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但为了守住祖国,保卫家人,也都毫不畏惧地与敌人展开战斗。
在城下观察了片刻,潘麻休便知道,己方虽占据些许优势,可若要破城,也绝非易事,必须加大投入且不计伤亡代价,才有几分可能。
副将郑可跑到近前,拱手道:“将军,请再给我增派三千兵马,并多架一些云梯,否则末将实在拿不下这毗阇耶城,只能让下面的兄弟们白白牺牲。”
潘麻休抬眼望向了东方,只见如黑幕一般的夜空上,唯有些许微弱的星光,便叹了口气,下令道:“无论如何,也要再坚持一会儿!”
与此同时,在漆黑的树林中,已经等候多时的胡烈,始终不见敌人前来,开始有些沉不住气,遂问道:“大王,那些明军会不会吃醉了酒,闷头大睡,压根儿就不知道毗阇耶城有危险?”
黎利当即否认道:“绝无可能,就算那张升建功立业后,变得目中无人,明军的军纪也不会在突然之间,就这般散漫不堪,如果他们当真没有任何动作,那就只能说明,敌人在给我们设置一个圈套。”
思忖片刻,黎利又道:“取蓝色烟火,命潘麻休撤军吧。”
然而他话音方落,前方不远处,就出现了火把的光亮。
胡烈赶忙叫道:“大王快看!明军,应该是明军来了!”
黎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道:“小声点,你是生怕敌人不知道,咱们在这里设伏了么!”
胡烈挠了挠头,悄声说道:“是是,臣知错了。”
黎利没有再理他,而是对左右压了压手,示意部下们注意隐蔽。
人生地不熟,且又醉醺醺的明军们,则丝毫没有察觉到,暗中潜藏的危险,领头的指挥佥事骂道:“一个个的,方才喝酒唱歌时意气风发,现下却这般没有精神!毗阇耶城要是丢了,几位大人必将生死难料,到时我等还有何面目回大明,就算回去了,朝廷会轻饶咱们吗!”
尽管下面的将士,无人敢出言驳斥,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倦与困乏,拿着武器赶路时,更是无精打采,少数人甚至还有些摇摇晃晃。
胡烈观察了须臾,只见这支明军犹如一条长龙,几乎望不到尽头,遂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王,对方看起来,至少有两万人左右,应该就是明军主力了,而且大多数人都还未醒酒,他们脸上的醉意,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黎利点了点头,小声道:“我也看出来了,等到他们进入伏击圈,便立刻发起进攻。”
随着明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蓝山军自黎利以下,心跳也是越来越快,握着兵器的手,都因紧张而渗出了冷汗。
一声嘹亮的“放箭”过后,无数箭矢,如同密集的雨点般,直扑懵懵懂懂的明军,瞬间就射倒了一片人。
方才那指挥佥事,一边挥剑拨落羽箭,一边匆忙叫道:“盾牌手!盾牌手在哪里?火铳手快还击!”
只是还未等明军各司其职,及时就位,树林中又抛出了无数瓦罐,紧接着几支火箭就射了过来,瞬间就将许多明军的身躯点燃,剧痛之下,也顾不上旁的,只能在地上不住打滚,并发出凄厉至极的叫声。
望着身前痛苦哀嚎的同伴,余人吓得纷纷变色,只能乱放火铳,可惜却是无的放矢,根本就伤不到躲在暗处的敌人。
眼见死伤人数越来越多,那指挥佥事急叫道:“撤!快撤回岸边大营!”
黎利命人点燃了红色烟火,便拔出腰间佩剑,便高声呼喊道:“将士们,且随我去杀光明军,抢夺战船!”
这一次,反倒是大老粗胡烈,赶忙将其拉住,提醒道:“大王,明军死的人并不算太多,就仓皇而逃了,会不会是诈败?”
黎利哂笑道:“你还是不了解张升其人,刚刚被咱们杀死的明军,少说也有千八百人,以他爱兵如子的性子,是绝不可能以这么多人做诱饵的,要是让敌人缓过来,咱们就很难将其消灭了!”言罢,便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胡烈只得跟着冲出,好在一路之上,果然没有任何埋伏,逃得慢的明军,又被斩杀了百余人。
眼看着就要到了岸边,停靠在码头上的大明战船,也变得清晰可见,黎利不禁吞了口口水,已经幻想出,自己成为东南亚海上霸主,四方臣服的光荣时刻。
可被其追上,从背后一剑砍翻在地的明军,却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嘴角流着鲜血,强忍剧痛骂道:“狗贼,你死后……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听了这话,黎利瞬间就从美好的愿景中,被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甚至有了如坠冰窟之感:倒不是由于这句恶毒的咒骂,而是因为,这个临死的明军,说得竟是再标准不过的占城话!
看到平定王面色大变,并且一动不动,胡烈慌忙冲到近前,关切地问道:“大王怎么了,您伤到了哪里?”
回过神来的黎利,当即转过身子,急叫道:“中计了!快……”
只是黎利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所打断,紧接着,一颗三十斤重的实心铁弹,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劲风,就从他身边呼啸着穿过。
在炮弹行进路线上的蓝山军,立即被轰成了血雾,碎肉碎骨四散飞溅,最可怕的是,炮弹还顺道击碎一块大石,碎石瞬间就穿透了皮甲,又将周遭的士卒钉死。
然而,这不过是今夜噩梦的开始:就当瞠目结舌的蓝山军,还在震惊于敌人火炮的巨大威力时,明军战船上的火炮,便已一声接一声的响了起来……
那边厢得到进攻讯号的潘麻休,当即打起精神,亲自上前指挥部众,对毗阇耶城发起了全力猛攻。
由于敌人突然加强攻势,本就势弱的占城守军,难免有些支撑不住,盏茶功夫过后,已有蓝山士兵顺利的爬到了城楼上,尽管很快就被杀死,然而还是不难看出,毗阇耶城,已经坚守不了多久。
潘麻休自然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高声喊道:“将士们,平定王承诺,攻破毗阇耶城,活捉占巴的赖或是张升者,皆赏金千两!”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听到上峰的许诺,许多蓝山军,更是不顾性命地扑向城头。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城上守军已经无力阻挡云梯,只能手持利刃,和愈来愈多攻上来的蓝山军,展开殊死搏斗。
潘麻休的嘴角,也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问道:“郑可,听闻你的父兄,都战殁于安南之战?”
郑可恨声道:“正是,而且他们全都死在了张升手上,我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可惜大王却要留下活口。”
潘麻休皱眉道:“平定王是想待价而沽,用张升的性命来和明国谈判。”说着转过身子,拍了拍下属的肩膀,沉声道:“待会儿城破后,你带信得过的亲卫直取皇宫,杀了张升,留下占巴的赖即可。”
郑可先是一喜,随即却迟疑道:“末将若是报了仇,将军又该如何对大王交代?”
潘麻休道:“我就上报说,张升负隅顽抗,死于乱军之中,大王总不能要了我的脑袋,你跟了我这许多年,岂能不让你报血海深仇。”
郑可动容道:“将军如此待我,末将真是无以为……”只是言及与此,他就不再说下去了,而是惊讶万分地望着远方。
察觉有异的潘麻休,连忙回身望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按方阵站队的明军,正手持火铳,有序地朝着己方走来。
短暂的惊愕过后,潘麻休急忙喊道:“莫要再攻城,立即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