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贝勒爷殉道
柳林渡那一夜之后,沈长清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清早,他在布庄后院的磨盘上摊开地图,以炭笔从洛阳城西的龙门山脉画了一道弧线,绕过洛阳城本身,直插城南的伊河河谷。
"不进洛阳城。"
白小蝶蹲在磨盘另一边,以素衣针的针尖在地图上的洛阳城标记处戳了一个小点。"为什么绕城?洛阳城里有中原九脉中最大的一处支脉枢纽,如果绕过,我们就少了一次补充龙气的机会。你右腕上的东西正在消耗,你——"
"我知道。"沈长清将炭笔搁下,抬起头来。早春的晨光从东面屋檐上照下来,将他右半边脸映得明亮,左半边还沉在阴影里。"洛阳城里的日本人驻军超过三千,龙门石窟的断龙钉和邪术改造如果已经被激活,城里的龙脉枢纽就是他们的主阵地。我们六个人进三千人的驻地,不是为了补给——是去送命。"
苏锦娘从灶屋端了一碟咸菜出来,放在石磨边缘。"绕城的话,从伊河河谷走,要多走三天。河谷里断龙钉的密度不比城里低,日本人把沿河两岸都布了暗桩。但好处是——那里人少。"
"那就走河谷。"沈长清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三天就三天。我撑得住。"
他说"我撑得住"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色不错。但赵铁柱从门板后面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最后把镔铁短棍别在腰后,什么也没说。顾青衣蹲在墙角,以炭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地算了一串数字,算完后将本子合上,表情看不出喜忧。
半个时辰后,众人离开了柳林渡。老掌柜在布庄门口送行,给每人塞了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锅盔。苏锦娘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像往常出门谈生意一样随意。
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在岔路口转向西南。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伊河河谷在地势沉降处隐隐露出一线青灰色的水道。两岸的柳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色的柔条垂在水面上,拂动着一层碎银似的波光。河谷里除了风声和水声,空无一人。
顾青衣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他忽然停下来,蹲在河滩上以手指捻了一把砂土。"铁砂。日本人在这里布过阵。铁砂在土里结成网,入地三尺,整个河谷的地气都被截断了。你看岸边的柳树——"他指了指河岸上一排新柳,"芽是发出来了,但叶尖是卷的。地气供不上来,树在硬撑。"
沈长清蹲下来,以定龙盘贴近河滩土面。盘面贴地的一瞬,一股沉闷的、被铁锈和灰烬混浊了的残气从土中涌上,将盘面的玉光蒙上了一层暗沉沉的铁色。他闭目感应了一息,右腕的灰斑在铁砂阵的气息中忽然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比睡觉更深沉的静默,像一头兽在嗅到了一头更庞大的猛兽的气息之后伏低了身体。
"地下有东西。"他睁开眼,"比煤窑里的那处残脉大。"
白小蝶以素衣针在河滩上划了几道,针尖入土三寸,拔出来时带了一缕极细的灰气。那灰气比黄河底下遇到的那股更稠、更沉,像稠粥在针尖上挂了一滴。"是封印。沈昭四百年封的那处残脉,洛阳这一块应该是最大的一块碎片——接近于本体的一条完整的触手。"
众人沿着河谷继续向西。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岸的山壁渐渐拢高,将河谷收束成一条细长的通道。日光从头顶的峭壁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又被浑黄的河水揉碎成万千光斑。偶尔有鸟从谷口飞过,叫声在两岸石壁间来回弹跳,像一把碎石撒进了空罐子里。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河谷豁然开阔。河滩上出现了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几根断裂的石柱半埋在沙土里,柱面上还能辨认出模糊的莲花浮雕。石柱之间,一片宽阔的空地上摆着七口棺材。
铜皮的。与马三爷在白土坡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沉。每一口棺材的盖上都有绿火燃过的残迹,火已经灭了,但盖面上的焦痕如一张网覆盖了整个棺面。七口棺材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勺柄指向西方,勺口朝向河谷的上游。
"北斗镇脉。"白小蝶倒吸一口凉气,"日本人把七条尸脉以七星阵镇压在河谷里,每口棺材都是一个阵眼。七星同转,整条伊河的龙气就会被拧成一股——往西送。这和黄河底下的残脉走向一模一样。"
陈若兮从河谷南壁的阴影里浮出来,匕首上沾着一滴尚未干透的血。"南壁有三个巡逻兵,我解决了。但北壁还有五个暗哨,他们的换岗间隙只有半盏茶。"
沈长清站在七口铜棺前面,将定龙盘托在掌心。盘面上的金光在铜棺的绿火残气中微微收敛,像一盏灯被风压低了火苗。他感应了片刻,右腕的灰斑在那股"被镇压的龙气"中微微震颤起来——不是因为共鸣,而是因为畏惧。灰斑畏惧那七口棺材底下的东西。
"棺材底下镇的不是'虚'。"他说,"这七口棺材是锁。锁住了一整条支脉。棺材底下的龙气被拧成了一股往西抽,抽空了,伊河河谷就成了死地。"
赵铁柱以镔铁短棍敲了敲最近一口棺材的盖面。盖面发出"咚咚"的空响,像敲一面铜鼓。"打开看看?"
"不能硬开。"顾青衣蹲在棺材边缘,以手指测量盖面与棺体之间的接缝,"棺材上的绿火阵是连锁的,开一口,剩余六口会同时反噬。反噬的力度——以铁砂阵和七星位的叠加计算——相当于被七条尸脉的怨气同时正面冲撞。我们扛不住。"
沈长清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右腕,灰斑上的裂缝里,那团灰光在铜棺的怨气中缩成了一粒极小的点,像一只被光晃了眼的小兽闭上了眼睛。
"先不动棺材。"他说,"沿河谷往上走,找出'抽脉'的出口在哪里。这七口棺材是泵,泵把龙气抽上去,总有一个排送的方向——那个方向就是我们要去找的'碎片'所在地。"
白小蝶将素衣针从第一口棺材盖面上的绿火残迹中挑了一丝出来,以油纸包好收进袖中。"针上的残气可以追踪。走。"
众人离开采石场,继续沿河谷上行。沈长清走在最后一个,他经过了那七口棺材之后,右腕的灰斑才慢慢重新开始搏动——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惊魂未定的人在平复呼吸。
伊河河谷在上游收得更窄,两侧石壁直立如削,壁上开凿了许多窟龛。那些窟龛有大有小,大的如一间厅堂,小的仅容一人侧身。窟龛内的佛像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削去了面部,有的被斩断了手臂,有的整座佛像从腰部被拦腰切断,上半身倒在地上,堆满了苔藓和鸟粪。
"龙门石窟的外围。"白小蝶看着那些被破坏的佛像,手指攥紧了素衣针的针柄。"日本人以炸药毁佛头,把佛气泄了大半。佛气一散,地脉就像被子掀开了,他们就能往里灌灰水。"
沈长清走到一座被削去了面部的佛像面前,以指尖触摸了佛身的断口。断口处的石质呈一种焦黑色,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灼烧过。但当他以定龙盘贴近断口时,焦黑的石面下透出一丝极微弱的金光——佛像底座下还埋着最后一缕佛气,没有散尽。
"顾青衣,你看——"
顾青衣蹲过来,以放大镜观察了那丝金光的纹路。他对着放大镜看了很久,忽然"咦"了一声。"这个纹路,和太和殿龙椅下第九卷总纲的羊皮膜背面那行小字——结构一样。"
沈长清将第九卷总纲从内袋取出,展开羊皮膜背面。那行沈半仙以针尖蘸血写的小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辨:"此膜揭后,封印松动三分。龙椅下所镇之物,名为'虚'……"他将羊皮膜的纹路与佛像断口中的金光比对——两处纹路的走向完全一致,像同一枚印章盖在了不同的地方。
"师傅在留下这行字之前,来过龙门石窟。"沈长清将羊皮膜折好收回内袋,"他在这里也留了一道引子。佛像底座下的那缕佛气,是他的龙气护住的——他二十年前沿这条路线走了一遍,把沿途所有的'虚'之封印都做了标记。"
白小蝶忽然在河谷上方的一块巨石后面发出一声低呼。沈长清快步走过去,见那巨石后面的崖壁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用龙气刻的,笔痕入石三分,棱角分明。他认得那笔迹——与沈半仙信中的字一模一样。
"吾以此身试阵,知'虚'不可全破。惟以民心养龙气,以龙气压'虚'。后人若见——速上昆仑。切勿在此盘桓。沈望归。民国十一年秋。"
沈望归。沈长清以指腹轻轻划过那三个字。那是沈半仙的本名——师傅的全名。他在湘西那场红雨里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只在自己死后留信时才以笔迹默书了一次。此刻那三个字被龙气刻在龙门石窟的崖壁上,已经过了十七年,笔痕依然清晰如新。
"师傅十七年前就到了这里。"沈长清低声说,"他走过我们走的这条路。他也被'虚'追过。"
右腕的灰斑在师傅的刻字面前忽然安静了整整三息。那团灰光在搏动中微微迟滞了一下,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拍。然后它恢复了原有的频率,但搏动的幅度小了一些,如一头被呵斥了的狗垂下了尾巴。
沈长清将定龙盘贴在师傅的刻字上。盘面与崖壁相接的一瞬,那行字中封存的最后一缕龙气被激活了——金色的光丝从笔痕中溢出,如一条细细的金线从石头里抽出来,缠绕上他的定龙盘,又顺着手臂一路攀入他的经脉。那股龙气不多,但极其纯粹,像一坛埋了十七年的老酒被启封时的那一缕醇香。
他闭上眼。体内六品的龙气在那缕金色光丝的牵引下缓缓流转了一圈。右腕的灰斑被这股纯粹的、带着师傅气息的龙气"按"了一下,搏动又缓了半拍。
他睁开眼时,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金光一闪而过。
"走吧。"他将定龙盘收回怀中,"师傅说不要盘桓。他走得比我们快,我们不能比他慢。"
众人沿河谷继续向上。沈长清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崖壁上那行字一眼。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像一盏留在了十七年前的灯,专为照亮后来人的路。
走出河谷口时,太阳已经偏西。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黄土塬出现在视野尽头,塬上有一棵孤独的老槐树。槐树的枝桠上系满了褪色的红布条,比永安镇土地庙前那棵更多、更密。
而在槐树下,跪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
老人面朝东方,背对着他们,双手交叠在膝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截枯木立在了春天里。他的头发全白了,在夕阳中泛着银子般的光。他身前的地面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映着西天的晚霞,如一轮掌中的落日。
沈长清站在河谷口没有再往前走。他静静地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右腕的灰斑忽然搏动了两下——不是畏惧,是认出了什么。
那不是畏惧。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