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在四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中庭。苏晚挑了个不靠窗的。
她选这个位置有两个理由：一，屏幕背光，窗外的光会盖过屏幕，费眼；二，靠窗的位置会被楼下看见，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进任何屋子，先想谁在外面能看见自己。这习惯不是叔叔教的，是那个雨天她自己长出来的。
她用的是自己的学号登录，查上市公司年报是合法的学术行为，她最近的论文确实引用了矿业的材料数据，检索记录经得起查。这是叔叔教的第三课：做任何事之前，先给它一个合法的名字。
检索记录之外的东西，她留了两手：所有真正要紧的分析在本地离线做，阅览室的终端上只跑"学术性"的检索；敏感页面的截图不存云端，只进随身的加密盘。
深空矿业的年报做得很干净。
十年间，第七矿区从"正常生产"到"资源枯竭"到"关停复垦"，能耗曲线、产量报表、环评数据严丝合缝，审计机构签字一页不缺。苏晚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太干净了。真实的世界没有这么干净的东西，真实的矿场连车间领用机油都要填三张单子，报表里总有对不上的零头。
她翻到第五十几页的时候，起身去接了杯水。不是渴，是给自己一个走神的名额——连续盯报表超过四十分钟，人会开始"自动化"，眼睛在动，脑子已经不看数字了。她靠着饮水机站了两分钟，把翻过的几十页在脑子里重新码了一遍：产量那摞，没味；能耗那摞，没味；用工那摞，用工那摞有点味。最后两年，井下工人裁得七七八八，管理层一个没动。矿都枯了，留一屋子管矿的干什么？
她端着水回到座位，从用工那页重新往下钻。
对不上的地方，她找到了。
不在年报里，在年报的附录里：附注七，关联采购，深空矿业从苏氏材料采购的稀土清单，按品目列了十年。
苏晚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苏氏。叔叔的公司。这份"学术资料"的第一页，印着她自己的姓氏。她不知道叔叔知不知道她会查到这一页，以叔叔的缜密，应该知道。那这一页就是故意留给她看的？还是笃定她查不到这一层？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摁下去，继续干活。
她把清单导出来，用材料学的法子洗了一遍：把每一种稀土的采购量，除以对应矿产品的申报产量，画出十年的比值曲线。
正常情况下，这条曲线应该平着走，采一吨矿用多少提取剂，是稳定的工艺常数。
而第七矿区的曲线，在最后两年突然抬头，抬到原来的四倍。
多出来的稀土没有变成申报的矿产品。它们去了哪儿？
苏晚盯着那条上翘的曲线，用铅笔在草稿纸上默写星铸金的合成路线，陆辰配方里的那一条。写到第三步，她停了。
配方第三步到第五步的耗材比例，和她眼前这条曲线的形状，对上了。
四倍。不多不少，正是那条合成路线的理论消耗比。
图书馆很安静。中庭有人在背单词，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像滴水。苏晚把对比图截了三张屏，加密存档，然后合上终端，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推得很轻，椅腿没出一声。
她把三张截图又过了一遍脑子。第一张：十年的提取剂消耗曲线；第二张：陆辰的合成路线；第三张：两者叠在一起，末段严丝合缝。她给自己留了一个反方：会不会是巧合？采矿工艺变更也会抬曲线。她马上把反方驳倒了，工艺变更抬的是整条线，不会只在末段抬，更不会抬出一条理论消耗比的形状。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按那张配方备料。备了十年。备了四倍于申报的量。
四倍的原料，没有产出申报的产品。那些产品在哪儿？或者，还压在哪道工序后面，等着一个退火的答案？
她下楼，出闸机，穿过中庭。
在玻璃门的倒影里，她看见了那个人。
男，三十多岁，灰色夹克，背一个双肩包，在看手机。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三楼社科区，她从阅览室出来时，他站在书架边；现在她到一楼，他在她斜后方的饮水机旁。双肩包的肩带勒得很紧，紧得像里面装着怕摔的东西。看手机的手指没有动，屏幕是黑的。
苏晚没有回头。
她按平时的步速出了大门，右转，走向公交站。走了六十米，她在站牌前停下，做出看线路图的样子，用玻璃站牌的反光扫身后，灰夹克在三十米外的一家便利店门口，背对着她，在"打电话"。
手指还是没动。
苏晚上了进站的第一辆车。不是她的线路。
车过了两站，她从前门下，横穿马路，走进对面的一家商场，三层楼，一楼超市，二楼服装，三楼餐饮，两个出口，一个通地铁站。她的路线是超市—服装区的试衣间—员工通道，这条通道的门她上个月就注意到了，门禁坏了，一直没修。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一扇坏门禁的门。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她站在镜子前，第一次允许自己害怕。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发白，呼吸太快，她强迫自己数了十个呼吸，从一数到十，像小时候孤儿院老师教的那样。害怕不丢人，她对自己说，害怕是身体在告诉你：你的判断是对的。
那个人是职业的。职业的跟踪者背后，站着职业的雇主。而她的检索记录、她今晚看过的每一页，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加密盘里，也在图书馆的服务器里，在那台她控制不了的终端的缓存里。
学术行为。合法的名字。她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心跳慢慢降下来。
三十秒后她掀帘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刚"试完"的外套，她付了钱，拿掉了自己原来的那件蓝色冲锋衣。换装，盘头发，从员工通道下到地铁站，反方向坐了一站再折回来。
地铁反方向那一站，她把加密盘从包里拿出来，攥在手心。盘很小，小得像一块糖。她想起陆辰笔记里的那句话：警惕一切递到你手里的糖。今晚她终于懂了这句话的后半截，糖要警惕，攥着糖的手更要清醒。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她锁门，拉窗帘，站在窗帘后面看了街面五分钟。
没有人。
她坐在桌前，手很稳，这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拨了叔叔的电话。
"叔叔。"她说，"深空矿业在合成星铸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让叔叔沉默，以前都是叔叔让她沉默。
"你确定？"苏伯韬的声音还是温吞的，但温吞得像结了一层冰。
"确定。采购消耗比和陆辰的配方路线完全吻合，四倍曲线，十年数据。"她说，"但他们没成功，配方差了一步。差的那一步，卡在第七道退火工序。"
又是几秒的安静。然后她听见叔叔呼吸了一次，很深的一次。
"晚晚，"苏伯韬说，"这个结论，除了我，你还告诉了谁？"
"没有人。"
"好。"他说，"保持这样。这一条，比深空矿业催的那个答案重要十倍。你做得很好。"
电话挂了。
苏晚握着手机坐在桌前。窗帘拉死了，屋里很暗，她没开灯。桌上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又厚了一页，而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跟踪她的人，是深空矿业的。深空矿业在盯她，说明深空矿业已经知道她在查。而叔叔听到"合成星铸金"四个字时那五秒钟的沉默，那不是惊讶。
那是核对。
叔叔早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