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物理楼在东校区,楼是上世纪的老楼,走廊里的灯一半是坏的。陆辰走这条路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数出哪一级台阶是松的。
四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里堆出来的论文快齐腰高。
陆辰敲门。
"进。"里面的声音说,"门别开太大,纸要掉。"
王明远六十岁,头发全白,白得干净,穿一件领口洗得发薄的灰衬衫。他从论文堆后面抬起头,看见是陆辰,先皱了一下眉,叹了口气:
"你又瘦了。"
这是王明远每次见他的第一句话。三年了,从"你胖了点"说到"你又瘦了",像一台只会测量这一个指标的仪器。
陆辰应了一声,眼睛却在屋里转了一圈。三年没变:一样的论文山,按投稿、审稿、退稿分三座峰,退稿那座最高;一样的黑板,上面那道公式推到一半停了半年,粉笔字被阳光晒得发灰;一样的不见面,王明远的办公桌上没有全家福,没有奖状,没有一切私人的东西,只有一副老花镜和一盒粉笔。
一个把自己的生活删得干干净净的人。陆辰以前没想过这件事。今天他进门之前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想的全是这件事。
"坐。"王明远用下巴指了指椅子。椅子上摞着两摞学报,陆辰把它们抱起来放在地上,坐下了。
"退火炉烧坏了?"王明远问。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陆辰来办公室,从来只有三种事:借书,蹭暖气,或者出了只有这位老师能懂的问题。
"没烧坏。"陆辰说,"烧成了。"
王明远的眉毛抬了一下,露出一点真实的兴趣:"哦?第七道工序?"
"过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哨声,一声一声,隔着两层楼,听着很远。
"过了。"王明远重复了一遍。他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你用什么设备过的?学校那台炉子的温控精度,过不了那一道。"
"自己的设备。"
"在哪?"
"这个不能说。"
王明远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陆辰三年来第一次见这个老头笑。"不能说。好。像话。"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响,"当年有个人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你这个表情。也是坐你这把椅子。"
"退火曲线哪来的?"
陆辰看着他。这是第一道坎,王明远问话从来一针见血。他可以撒谎,但在这位老师面前撒谎的成本极高,而且今天他来,本来也不是为了撒谎。
"一个朋友给的。"他说,"我不方便说是谁。"
王明远盯了他两秒,没追问。"朋友"两个字在这个学生嘴里出现的频率是零,今天出现了,老头把这一条默默记下了,换了个方向:
"曲线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单位制式的痕迹。这朋友的水平,"他顿了顿,"在我之上。"
"是。"
"那就好。"王明远点点头,语气像在验收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作品,"我这辈子带不出来的学生,总算有人带出来了。"
陆辰低下头。他知道老师这句话不是醋,是真话,也是那种只有真话才会有的疼。
"王老师,我有个东西给您看。"陆辰把打印的波形图放在桌上唯一一块空出来的地方。
"什么东西?"王明远扶了扶眼镜,把图拿起来。
三秒。
陆辰数着的。一,二,三。
第三秒,王明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不是变了一个表情,是消失了。那是一种 面部肌肉体撤岗的状态,学术圈的人一辈子要练很多年才能练出来: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不让你看。
他把图放下了。放得很轻,像怕碰碎。
"坐。"他说。然后他站起来,走过陆辰身边,把那扇虚掩的门关了,拧了锁。办公室里剩下老式台灯的一点黄光和窗外操场上的哨子声。
"这是空间相位调制。"他压低声音。
"是。"
"完整协议。至少六层。你从哪……"王明远停住,改口,"你在哪找到的?"
"不方便说。"
王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看得陆辰以为他要发火,这位老师一辈子没对学生发过火,他发火的方式是叹气。
结果他真的叹气了。叹得整件灰衬衫都瘪了下去。
"辰辰。"他说。他只有在极郑重的时候才这么叫他,上一次是保卫处把"物理系疯子"的传闻捅到系里、有人提议劝退他那次。"我劝你别查了。"
"王老师,"
"你先听我说完。"王明远在椅子里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论文堆上,那双手做过四十年实验,指关节已经变了形。"这个东西,十二年前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编码结构,一模一样的六层协议。我见它的地方,是一份事故调查的附件,陆远征出事那次,我被叫去做技术顾问,签了保密协议的那种。"
陆辰的呼吸停了半拍。
"附件里有一页信号记录,就是调制方式的说明。我当时不懂,回来查了半年,查懂了,写了份内部报告,说这个事故有问题,实验记录的时间戳对不上,能量配额对不上,'事故'前七十二小时有人从内部调走过核心数据。"
王明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台灯的电流声混在一起。
"报告交上去第九天,来了两个人,请我喝茶。客客气气的,泡的茶很好。他们没威胁我,就是问了我三个问题:报告还有没有备份,跟谁讨论过,家里人知不知道我在研究这个。"
"第三天,我的一个项目被终止了。第五天,我带的研究生被转走了两个。第七天,系里通知我,下学期的课'优化'掉了。半年之内,我从学术委员会的成员变成了边缘人物,你知道的,我这几年论文发不出去,不是因为写得差。"
办公室里很静。操场的哨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们是谁?"陆辰问。
王明远摇头:"我不知道。到今天也不知道。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单位,没有文件。他们做事不留纸,不留他们的纸,只留你的。"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陆辰,"辰辰,我拦不住你,你是陆远征的儿子,这个牌子的倔,我教不了。但我求你两件事。"
"您说。"
"第一,这份波形,从今天起,不要出现在任何联网的东西上。"王明远说,"第二,"
他停了很久。
"查可以。但查到答案的时候,先想清楚那个答案你敢不敢知道。有些人不是死于答案,是死于知道了答案。"
陆辰沉默了几秒。
"王老师,"他说,"我爸还活着。"
王明远交握的双手,指节猛地收紧了。
"您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陆辰说,"您只要知道,这不是查案,这是接人。十二年前他们能请您喝茶,是因为您查的东西只关系到真相。现在我要做的,关系到人。真相可以等,人等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台灯的电流声。王明远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学生,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发现自己一句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是的,真相可以不查,他自己就是这么活的,忍了十二年,苟且了十二年,说服自己"平安就是赢"。可"人等不了"这五个字,把他十二年的台阶从底下抽掉了。
他慢慢弯下腰,从论文山最底下的抽屉里,那个抽屉要挪开三摞学报才够得着,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口封了又拆,拆了又封,封口的胶布换过好几层。
"我一直想烧了它。"王明远把信封放在桌上,"每年过年想一次,一次都没烧成。"
信封推到陆辰面前。
"十二年前那份报告,我说交上去了,交上去的是誊清件。"老头的声音哑了,"这是底稿。还有我做技术顾问时抄下来的三页实验记录。辰辰,拿着它,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犯纪律。"
陆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
"王老师,"他说,"这东西在您手里放十二年,比我拿走更安全。"
"安全?"王明远笑了,笑得很淡,"我这间办公室,十二年没人来。我死了,学校封门清杂物,它跟废纸一起进粉碎机,那才叫不安全。拿着。东西要放在会用它的人手里,纸才有命。"
陆辰把信封收了,贴身放。和波形图、照片,放在同一个口袋。
"谢谢您,王老师。"他说,"喝茶的事,不会有第九天了。"
王明远看着他出门,看着他小心地避开那堆齐腰的论文,把门掩回原来的角度。老教授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压了塑封的旧照片,十一年前的课题组合影,第二排左三是他,左四是一个笑得很开的高个子。
他把照片扣在桌上,继续改论文。
改了三行,一个字也改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