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人不该走固定的路线。陆辰是从物理楼出来之后第五分钟知道这句话的。
第一分钟,他注意到了那辆车。黑色的SUV,停在梧桐树影里,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的热浪把车尾的空气扭出一层波纹。大学后门这条路车少,一辆怠速的车很显眼。
第三分钟,他注意到了人。斜对面便道上,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在打电话,步速和他完全同步。他快,那人快;他在报刊亭停了三秒,那人就蹲下来系鞋带。
第五分钟,他确定了。
不是苏晚,苏晚盯人的方式是"恰好路过",职业痕迹很淡,那是因为她本质上不是干这个的。眼前这位不一样:这人的走位是教科书。永远在盲区,永远有下一个掩体,报刊亭、电线杆、停着的车。换目标侧的时候,不是横穿,是借着弯道走弧线,全程没让视线断过。
受过训练的。很专业的训练。
而且不急着上手。四个月了,除了跟,什么都没做。这个认知比跟踪本身更冷,盯一个人四个月不动手,说明对方要的不是抓他现行,是等他把线牵完。他是一截线头,攥在线头后面的人,等着看他连到哪儿。
陆辰的心跳快了两拍,然后慢下来,八个月的独行教会他的第一件事:慌,是给对方送的信息。他现在唯一的信息优势,是对方以为他没发现。
他掏出手机,装作回消息,屏幕黑着打了几下,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商业街。
商业街人多,是双刃剑:人多好脱身,也好跟。陆辰不进店,专挑人多但流动快的地方,早餐档的队伍侧面、共享单车的堆放区。他走了一段,忽然加速横穿马路,进了对面的老小区。
横穿马路的那四秒,他回头确认了一眼,不是回头看人,是看斑马线尽头的玻璃橱窗。橱窗里,冲锋衣男人的"电话"贴在耳朵上,嘴唇没动。
老小区是上世纪的筒子楼,一梯八户,晾衣绳从这栋拉到那栋。陆辰钻进去,三个转弯,进了废料场的地界,这里是他的主场。
主场的意思是:这里的每一块铁,他都搬过。
废料场西区,压缩好的废铁皮一垛一垛,三米高,垛与垛之间是仅容一人的窄巷。陆辰进巷子前数好了路线:左,左,右,钻洞,右,出口在装卸区。
身后的人跟进了巷子,脚步声在铁皮垛之间有回音,藏不住。
左。铁皮垛的回音远了。
左。一处垛子之间有个半人高的洞,废铁塌了半边形成的,陆辰侧身钻过去,顺手把旁边斜靠着的一整张白铁皮抽倒,堵住洞口。铁皮砸在铁皮上,哐一声巨响,巷子里的回音炸成一锅粥。
右。再右。他从装卸区的另一头出来时,正好有一辆拉废钢的三轮车在倒车,他贴着车尾走出去,混进了捡废品的人群里。
三十秒后,那条窄巷里传来翻越铁皮的动静,紧接着是一声压着嗓子的咒骂,白铁皮的边缘割手。
陆辰没有回头看戏。回头看戏的人,下一秒就变成戏。
他继续走。心跳还是快的,但他现在学会了把快的心跳和走的步子分开,心跳归心跳,步子归步子,两不相干。这具身体跑了二十三年步,今天第一次知道,跑不等于逃。逃是乱的,跑是可以有章法的。章法这种东西,他下午还在图纸上看别人用,晚上就轮到自己用了。人学会一样东西,有时候只需要一次被盯上。
陆辰混在人群里,帮一个老太太把三轮车推上了坡。老太太要谢他,他已经走出去二十米了。做这些不是因为热心,是因为人群里"帮忙的小伙子"是最不起眼的一种人。躲,最好的办法不是跑得快,是变成场景的一部分。
这是他今天下午刚想明白的道理。以后要用很多年。
陆辰从废料场南门出来,绕了大半圈回三号车间。进门的时候他后背全湿了,一半是跑的,一半是别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才进去。不是喘,是把脸上的东西收一收。刚才在窄巷里,铁皮哐的那一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心里炸过一瞬间的什么东西,不是怕被抓住,是怕跟丢。跟丢这个人,就等于告诉对方:他发现了。他发现了,对方就会换一套更干净的办法。下一次,他连"发现"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那一铁皮必须倒得准,倒得响,还得倒得像巧合。他做到了。八个月装机甲练出来的手,第一次用在装机甲以外的事上。
方锐在修配电箱,看见他的脸色,把螺丝刀放下了。
陆辰把事情说了。路线、怠速的车、走位、那声咒骂。他说得很短,像念侦查报告,念到"换侧走弧线"的时候,方锐的脸已经沉了。
"军方的走位。"方锐说,"或者私人军事承包商,现在大企业的安保部队,一半是这两路人马改的。"
"深空矿业有安保部队。"
"那就说得通了。"方锐在藤椅里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在做一个决定,"听好,从今天起,规矩改三条。"
"您说。"
"第一,出门换路线。你今天走的物理楼原路,以后没有'原路'这个东西,每次现编。回宿舍走北门,去车间穿南区,去面馆别再走那条梧桐路,你吃了四个月的面,人家记录你四个月。"方锐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星铸的测试全部改到深夜,组装拆卸挪进车间里面,外面苫布加厚一层,别让两百米外的高楼看见灯光分布。灯光会说话,几点亮,亮在哪面,亮多久,看三天就能拼出你的作息。第三,"
方锐顿了顿。
"苏晚来的时候,把那道退火曲线的事跟她说,信号的事一个字不许提。能做到吗?"
"能。"陆辰说,"方叔,我正想说这个。她那边……可能也有人在盯。"
"那就更要管住嘴。"方锐说,"她被人盯,她嘴上没个把门的,追根溯源就追到这儿。"
"还有一个问题。"陆辰说,"跟踪我的人,是冲我来的,还是冲苏晚来的?"
方锐的眼睛眯起来。
"冲她来的。"他说,"冲你,用不着跟四个月。盯一个人盯四个月不动手,说明你只是线索,不是目标。他们顺着你在找别的东西。"
"星铸金。"
"八成是。"方锐把烟取下来,指了指车间里的星铸,"你那配方发在网上,全天下看得懂的没几个,但看得懂的那几个,都在大公司和大机构的实验室里坐着。你猜他们看到你那帖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辰想起王明远的话:他们做事不留纸,不留他们的纸,只留你的。
"在想这条鱼为什么自己跳出来了。"他说。
"对。"方锐说,"所以你现在不是渔夫,是鱼。鱼要活命,第一条就是别按鱼的习性游。"
陆辰点头。可他站在车间中央,一时没有动。
方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陆辰说,"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八个月来我一直以为,我在暗处,别人在明处。"陆辰说,"今天才发现反了,我一直在明处。造星铸、发帖子、查矿场,每一步都有人看着。倒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车间顶上那盏昏黄的灯。
"现在才算真正进了暗处。"
方锐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上,站起身,把藤椅往墙边一靠。
"欢迎入行。"他说,"今晚开始拆星铸。苫布,我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