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陆辰的人，不是深空矿业。
那辆怠速的黑色SUV属于星环联盟，外勤七组。此刻它停在离大学三公里的一个停车场里，车里坐着两个人。
副驾上，沈昭在看平板电脑上的跟踪报告。
她看报告有个习惯：先看附录，再看正文。正文是写报告的人想让你看的，附录是写报告的人漏掉的。这个习惯救过她两次命，也让她在外勤七组得了个外号，"附录沈"。
报告做得很规整：目标陆辰，男，23岁，某大学物理系助研，无党派，无宗教信仰，无境外关系。近三个月行为轨迹高度规律，废料场三号车间、大学物理楼、面馆、宿舍，四点一线。近期异常：夜间外出频率上升，目的地不明。
附件里有一张照片。长焦拍的，逆光，年轻人蹲在一副两米多高的金属骨架底下拧螺栓，侧脸，专注得像在给什么东西缝伤口。
沈昭看这张照片看了有一会儿。
不是看脸。是看手，那个人拧完一颗螺栓，手腕会回一下，一个很小的、多余的动作。她父亲拧家里保险丝的时候，也有这么一下。她把这点观察从脑子里挥掉了，像挥掉一粒落到纸上的灰。
"组里问，"开车的组员说，"需要处置吗？"
"处置？"沈昭抬起眼。她三十岁上下，警服便装，头发扎得很紧，眉眼是那种冷下来很好看的类型，冷下来的时候居多，"处置什么？一个助研下班回家绕了几条巷子。"
"他甩掉了咱们的人。职业素养那种甩法。"
"所以呢？"沈昭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他八个月用废品攒出一台非标机甲。一个能干成这件事的人，甩掉一个外勤，不算超常发挥。"
组员耸耸肩，不吭声了。
沈昭继续翻附录。附录的最后是财务关联页，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凡跟踪必查钱。目标近半年无异常收入，工资条干净，黑市交易记录为零。一个缺钱缺到偷实验室电的人，被盯了四个月，没碰过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这一条她拿红笔圈了。
外勤做久了的人都知道这一圈的含义：目标不贪。不贪的目标只有两种，要么真干净，要么图的东西大到钱装不下。四个月来，这个助研没申请过专利，没联系过任何企业，没跟任何人提过他造的东西，一台能跑能跳的两吨机甲，在他手里捂得像一块烙铁。
捂烙铁的人，不是不怕烫。是知道松手的代价更大。
"再说，'处置'是哪个处置？"沈昭说，"抄报备了吗？监察科批了吗？观察对象没有违法事实、没有危险等级评估，你处置他，回头写检查的是你，签字的是我。"
"我就是随口，"
"随口的话进不了外勤的车。"沈昭把平板收回来，"记住这条。"
组员闭嘴了。他在七组干了两年，还是不习惯这个女组长的做派：规矩背得比谁都熟，动手比谁都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规矩里面。有人背后说她"绣花枕头"，说了一阵没人接茬，因为跟她出过外勤的人都知道，那不是绣花，是持证行医。
沈昭把报告往回翻，翻到背景调查那页。例行公事地扫过：未婚，无兄弟姐妹，外祖母健在，父母双亡，
她的手指停了。
父：陆远征。母：秦明月。
车窗外的停车场很安静，远处有清洁车在作业，刷子蹭着地面，沙沙的。
沈昭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十秒不长，但对她这个级别的情报分析员来说，十秒钟足够把一个名字从记忆库里检索三遍。
陆远征。秦明月。裂隙计划。十二年前那份加密等级高到外勤系统都查不到全案的档案。她入职第一年，在培训教材的"警示案例"专栏里见过这两个名字的编号，只有编号。
而这对夫妇的儿子，现在正在废料场里，用废铁造机甲。
"头儿，"组员看她脸色不对，"有什么说法？"
"先观察。分级提到二级，观察名单转长期。"沈昭合上平板，"另外，他用的材料里涉及星铸金的边缘品，联盟对星铸金的流向有监控条款，这是我们的正当理由。抓稳这个理由就行，别的不要碰。"
"明白。"
组员下车去买咖啡。车里就剩沈昭一个人。
她坐了一会儿，掏出私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
"爸。"她说。
"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浑厚，带着一种常年开会开出来的疲惫的威严，"我闺女主动来电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爸，问个工作的事。"沈昭说，"陆远征的儿子在造机甲。外勤七组在跟。我想知道，联盟为什么跟踪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昭数着。一秒。两秒。三秒。
她爸这个人，语速快，决断快，连沉默都是快节奏的，思考的沉默不会超过一秒。三秒的沉默，不是在思考。
是在决定说不说。
"小昭。"沈正邦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个调，"别碰这个。"
"爸，"
"我 不 说 第 二 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七组的单子，能转就转，不能转就让下面的人盯，你自己撤出执行序列。这个案子，你查到哪一层，哪一层就会咬你。"
"陆远征到底，"
"小昭。"沈正邦打断她，"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我带你去天文馆看星星？"
沈昭愣住了。这句话和上下文完全接不上。
"记得。"她说，"你说星星的光到地球要走很多年，我们看到的都是过去。"
"对。"沈正邦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光还在走，人已经不在了。别去看那些光，小昭。看了，就睡不着了。"
电话挂了。
沈昭握着手机，在空车里坐了很久。停车场的灯是那种惨白的高压钠灯，把她的影子钉在车顶上。
组员买咖啡回来了，两杯，递给她一杯。她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头儿，"组员试探着问，"这单子……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说法。"沈昭说，"转给我，我来盯。"
"啊？您不是说，"
"我说的是规矩以内的话。"沈昭打开车门下车，"记录我来写，报告我来交。你今天没跟丢过人，回去休息。"
组员看着她走远，挠了挠头。他没看懂，但他隐约觉得，刚才那个电话之后，这位组长变了，变得像她刚入职那会儿传说的那样：接手没人敢接的单子，专办撞在规矩边上的案子。
沈昭走到停车场边上，把咖啡一口喝掉一半，烫得皱眉。
她爸让她别碰。她爸这个人，一辈子让她别碰的东西只有三样：高压电、烂赌桌、和十二年前的那个案子。前两样是怕她死，第三样呢？
第三样，她十二岁那年见过。
那年的天文馆。她爸指给她看的不是星座图，是天文馆外墙，那一年，天文馆为了一个"悼念科学殉难者"的特展闭馆改造，展厅正中央摆着一座实验装置的残骸复制品，玻璃柜里放着几件遗物。
她那时候个子矮，只记得玻璃柜里有一副护目镜。
护目镜的镜片上有一道烧灼的痕迹，内侧刻着两个字。
她那时候不认识那两个字是什么。现在，报告上的名字告诉她了。
沈昭站在停车场边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十二岁，天文馆，特展，护目镜，那不是巧合。她爸不是带她去看星星的，是带她去看一场葬礼的。一个用"悼念"当展品的展，能进天文馆，能在闭馆改造的名单上，本身就是一种规格。她爸让她看过，然后说：别碰。这两个动作连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她爸知道的东西，比"别碰"多得多。他不是怕她睡不着。他是自己已经睡不着了很多年。
沈昭把咖啡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新建了一条备忘。备忘的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六个字：
星的光，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