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老鸦峡。
没有月亮。峡谷是黑的一整块，只有谷底三点极暗的红光，星铸的待机指示，功率压到最低，三百米外的崖顶都看不见。
方锐蹲在东侧岩壁下一个凹进去的石龛里，手里的简易测距仪用哑光布裹了大半，只露一个目镜。他面前的记录板上夹着草图纸，表格是他手画的，字是工程体，一笔一划。
三号车间里，苏晚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终端接了一条无线链路，链路的另一头是星铸的传感器总线。
链路是陆辰亲手搭的，中间过了两级中继，一台藏在老鸦峡谷口的旧收发器，一台方锐焊在面包车里的随车台。链路的延迟有两秒多，做不了实时操控，但传数据够了。这是苏晚第一次"参加"深夜测试：人坐在车间里，耳朵里是三十公里外峡谷的风声。
陆辰让她"只看不摸"，远程监听测试数据，实时的，但任何指令不允许上行。这是规矩，苏晚提出来的时候陆辰还愣了一下，本来这话应该他说的。
她提出这条规矩的时候，语气很认真。陆辰后来想，那大概是她把自己从"客人"改成"自己人"的方式：自己人先立的规矩，比别人给你立的规矩牢。
链路里能听见的东西比想象的多。风声、液压声、星铸脚掌落地的闷响、陆辰偶尔一句短促的口令、还有方锐在地面骂人的声音，骂得不清，但节奏像劳动号子。苏晚戴着耳机，一边盯数据流一边听，听到攀岩那一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攥着笔的手心全是汗。
她看数据看了七年，头一次发现数据是有体温的。
"第三次。"通讯器里，陆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全套动作，开始计时。"
星铸动了。
深夜的测试和白天不同。白天的测试像考试，深夜的测试像做贼，所有功率压着，所有灯光闭着，连液压系统的排气阀都换成了消音型号，方锐拿矿道里淘汰的消音棉自己包的。星铸在黑暗里跑动，两吨三的机体踩在河床上，声音被消音靴底吃掉大半，远听起来像一阵贴着地皮的风。
它跑。它跳。它冲上峡谷东壁的斜面，在六十度的岩壁上三步借力、两步蹬跳，攀上十五米的一个断台，再俯身跃下，落地缓冲，膝关节的负载数字在红区边缘打了个擦边球，稳稳回落。
"延迟0.22。"苏晚的声音从链路里传出来，很轻，"姿态误差全程没有超过1.5度。陆辰，这个数字你上次说'这辈子看不到'。"
"闭嘴，专心看数。"陆辰说。声音里憋着笑。
方锐在石龛里，测距仪追着黑暗里那团黑影，笔在纸上刷刷地记。记到攀爬那一段，他的笔停了一下，不是数据记不过来，是那个动作太漂亮了。矿工爬了半辈子的人，看见一台机器像矿工一样爬岩壁，那种感觉没法跟人说。
全套动作四分五十秒。星铸在谷底站定，待机。
链路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晚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种念数据的调子，只是慢了半拍："四分五十秒。上次六分半。"她顿了顿，"方师傅，你没骂人。"
"没顾上。"方锐的声音带着笑意，"看愣了。"
"数据都在。"苏晚说，"回去我把全程的姿态曲线拉出来给你们看，第四段爬壁那三步借力，重心的轨迹画出来是一条线，直的。人做不到。人喝醉都做不到。"
"机器也做不到。"陆辰在舱里说。他解着接驳环，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不是累的，是刚才那四分五十秒里他一直没有机会害怕，恐惧现在才排队进来。"那三步不是我教的，是前馈模型自己找出来的路。它比我先知道哪儿能踩。"
链路里谁都没接话。这句话的意思，三个人各自咀嚼了一阵。一台机器，在某一秒里，比造它的人更了解它自己，这件事可以叫算法，也可以叫别的。
"记下来。"陆辰最后说，"记在'待观察'那一栏。别记进'性能'。"
"为什么？"
"性能是确定的。"他说，"待观察的意思是，现在还不知道它是好是坏。"
三十公里的链路两头，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车间里的苏晚把耳机摘下来，才发现自己憋气憋了快一分钟。
"数据回传。"陆辰说，"我这边有个东西，你们俩都看看。"
面板数据分两路，一路发方锐的手持终端，一路走链路给苏晚。是一组对照记录：星铸在谷底不同位置时，自身电子系统的自检漂移值。
"看见没有。"陆辰说，"我在谷底标了五个点，东南西北中。在东点，就是靠近下面那个信号源方向的点，传感器漂移全线上浮。西点恢复正常。中间点是东点的六成。"
"方位相关。"苏晚立刻说，"干扰源在东，强度随距离衰减，这不是电磁干扰的衰减曲线，太规则了。这是场。"
"什么场？"
"我不知道什么场。"苏晚说，"但它影响的不是电路，是测量的基态，所有传感器一起漂，漂的方向还一致。陆辰，只有一种东西能做到这个：它不改你的尺子，它改被量的东西。"
通讯器里安静了几秒。
"四维辐射。"陆辰说，"我笔记里有记载。维度边界的场，会影响三维空间里的基本测量。"
"你的笔记是哪来的？"苏晚问。这是她第一次问笔记的事。
"家里的。"陆辰说。没有撒谎，也没有多给一个字。
石龛里，方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在夜风里很沉："说人话。这东西对下去的人，有什么影响？"
"屏蔽到位就没事。"陆辰说，"屏蔽不到位，传感器漂移只是开始。轮到神经系统的时候，就不是漂移了。"
"什么？"
"观测者效应。"陆辰说，"资料里的说法是：在维度场里待久了，你会先于你的影子模糊。"
方锐在黑暗里骂了一个字。
"所以屏蔽层要用最好的材料。"陆辰说，"现在这套铅板加钨合金，对付三号车间那种强度的场够了，对付谷底东点的场，我算过，够到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他停了停，"只有一个东西能补。"
"什么东西？"
"星铸金。"
峡谷里彻底安静了。风从崖顶上过去，几块风化的碎石簌簌地滚下来，落进黑暗。
星铸金。能屏蔽四维辐射的唯一天然材料，理论配方的核心，全世界实验室里都还没能合成出来的东西，他们拿不到。一根都拿不到。
"测试结束。"陆辰最后说，"回去。这一条，记在只能看的地方。"
链路那头，三号车间里，苏晚看着屏幕上那行漂移曲线，很久没动。
车间里只有终端风扇的声音。她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揉了揉耳朵，耳机压出两个红印，像两枚小小的勋章，又像两个小小的枷锁。
她想起叔叔说的"配方差了一步"。差的那一步，是一道退火工序，她已经把那一步给出去了。
给出去的那天，她以为自己在做一笔交易：两周机时，换一个目标人物的信任。此刻她看着那条漂移曲线才明白，她给出去的不是一道工序，是整条路。有了那道工序，深空矿业就能合成星铸金；有了星铸金，陆辰就能屏蔽那个场，下到-300米去。她一个人，一只手递出了钥匙，另一只手还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那么接下来，深空矿业会合成出星铸金。而陆辰需要星铸金。
这两件事迟早会撞在一起。她不知道撞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站在哪一边。
她关掉终端前，最后看了一眼测试记录里自己记下的那行非数据的话，"像睡醒。我想抬手之前，它已经知道我要抬手了。"
那是陆辰说星铸的感觉。
现在她想，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她还没决定站到哪一边之前，有什么东西已经替她决定了。
